然后缓缓地将自己从透明屏障上摘了下来。
但焦黑的碎肉和血沫,还粘在屏障表面。
墨子漂浮在半空中。
缓缓睁开双眼。
那双原本温和平静的眼眸,此刻已彻底化为一片浑浊的灰白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焦黑的身躯。
又抬头。
面无表情地看向天空。
仿佛在透过结界,看向某个遥远的时代。
然后。
他缓缓转头。
灰白的眼球盯住江然。
声音嘶哑开口:
“废物?”
“你认为...我能活到现在...会是废物?”
“你认为...经历了无数次异人战争...亲眼见证人族十室九空,伏尸百万的我...”
墨子的声音,在这一刻陡然拔高。
“会是你口中的...”
“废物!?”
话音未落。
墨子缓缓抬起右臂。
那只焦黑的手臂,对准江然。
五指,缓缓张开。
皮肤表面焦黑的碳化层寸寸剥落。
露出底下...如同白玉般温润的全新肌体。
白光,自他掌心迸发!
光芒迅速蔓延至全身。
焦黑的躯壳彻底崩碎,如同蝉蜕般片片剥离。
一具全新的躯体,在光芒中解放。
轰!!
白光炸裂!
刺目的光芒让无人机镜头再次过曝。
当光芒终于黯淡。
结界之内。
多了一尊...巨人。
高逾十五米,通体呈温润如玉的莹白色,体表流淌着淡金色的血脉纹路。
面部轮廓依稀能看出墨子的模样。
但双眸已化为两轮燃烧的白色太阳。
江然平静地看着对方身上那阵无垢白光。
心里轻声呢喃:
“果然...”
“是三次破限的存在啊。”
白玉巨人居高临下,没有立刻动手。
而是缓缓开口:
“你问我为什么选择和平?为什么与异人妥协?”
“我曾见过一个村庄。清晨时,母亲在溪边洗衣,孩童在田埂追逐,老人坐在槐树下讲着古老的故事...炊烟袅袅,笑声像风吹过麦浪。”
“正午时,一支不过三十人的异人狩猎队路过。他们饿了。”
“到了黄昏,村庄没有了。只有黏在泥土里的碎骨,挂在树梢上的破布,以及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。”
“像这样的村庄,我见过一千个,一万个。我带着墨家弟子去救,去战,去以命相搏。我们赢过很多次,也死过很多人。”
“你告诉我,年轻的明王。
当你见过足够多的死亡,当你亲手埋葬过足够多的同袍,弟子,至亲...
当你发现,无论你多强,杀得多快。
都无法阻止下一个村庄在黄昏化作地狱时...”
“你会怎么做?”
巨人微微俯身,直视着江然。
“继续高喊着杀光他们,然后眼睁睁看着一代又一代人,走上我们走过的路,填进我们填过的尸坑,直到人族流干最后一滴血?”
“还是...哪怕跪着,哪怕背负万世骂名,也要抓住任何一丝可能,为后来者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,一点发展的空间?!”
“你说我的和平是背叛!是软弱!”
“那我告诉你...”
“这就是现实!!是用无数尸骨堆出来,唯一一条可能让人族活下去的路!!”
“你凭什么否定它?!
就凭你这一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?
凭你这满腔未经世事的愤怒?!”
“你指责我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,试图为后来者铺哪怕一寸生路的人,是废物?”
“那你告诉我...”
“一个未曾真正经历那漫漫长夜,未曾体会过何为绝望,只凭一腔热血和天赋就否定前人所有牺牲与挣扎的后来者...”
“又算是什么?!”
“最可悲的无知者?!”
声音落下,街道上瞬间安静下来。
江然沉默地看着对方好一会儿,才轻声道:“说完了?”
说着,他左手缓缓抬起。
握住腰间。
那里。
原本空无一物。
但在五指收拢的刹那,漆黑如墨,暗金流纹的刀鞘凭空浮现,斜挎腰间。
随后江然才轻声说道:“你的故事很悲壮,你的牺牲很伟大,你的选择...看起来也别无选择。”
“所以,你便跪了下去。”
“你被过去的尸山血海压弯了脊梁,你眼中只剩下惨痛的代价和唯一的活路。”
“你口口声声的和平,不是远见,不是战略...”
“那不过是你,以及所有像你一样,被黑暗打断脊梁后,再也无法挺直身躯,只能匍匐在地的弱者...”
“用来遮掩自己恐惧与无能的理由。”
“所以...”
江然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,松了口气。
“你,和你那套屈辱,自欺欺人的思想...”
“终究只是...”
“废物!!!”
话音落下,江然右手,缓缓握住刀柄。
明王真身微微低伏。
伐罪特性激活。
磅礴的力量顺着刀柄疯狂涌入江然体内。
气血强度临时提升五成,持续十息。
本就奔腾的气血在这一刻瞬间沸腾起来,明王身上的气焰再高一分。
瞬间震碎周围地面的碎石。
而江然。
此刻,傩面微微抬起。
猩红的视线,穿透漫天烟尘,锁定墨子。
“现在,请你去死吧。”
“旧时代里,废而不自知的废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