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青没有接这个评价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男人向前走了几步,却没有坐到候诊椅上,而是站在柜台前,面露笑容
“王医生,作为一个观察者和一个思考者,我想和你探讨一些更根本的问题。”他的语气变得郑重,甚至带上了点布道般的意味,“你认为,哥谭这座城市,值得拯救吗?”
王青微微挑眉。
男人见他不应,便自顾自地继续下去。
“看看它!表面繁华之下,是根深蒂固的腐败、无处不在的犯罪、深入骨髓的暴力与贪婪!法律形同虚设,道德彻底沦丧,权贵与黑帮共舞,普通人在恐惧与绝望中挣扎。这样的地方,难道不是人类文明的脓疮?一个早已病入膏肓、无可救药的躯体?”
他挥了挥手,仿佛在驱散眼前的污秽:
“混乱是阶梯,但也是终结。当混乱达到极致,秩序才有机会从灰烬中重生。有时候,彻底的毁灭,才是最高效的净化,才是新生的唯一途径!
一个堕落至此的文明样本,如果任其存在、蔓延,难道不是对更广泛人类未来的威胁?为了拯救更多,是否应该忍痛割除这个毒瘤?”
他的论点层层递进,听起来逻辑严密,甚至引用了某些哲学和社会学的观点,但内核却充斥着一种冰冷的、将万千生命视为数据的偏激。
王青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。
等对方暂时停下,似乎期待他的共鸣或激烈反驳时,王青才缓缓开口:“值得如何,不值得又如何?毁灭也好,重生也罢,是它自己的路。
脓疮会破,病人可能死亡,也可能痊愈。我只是一个医生,治眼前的病,救眼前的人。至于城市命运,文明存续,顺其自然。”
这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隔岸观火的态度。
不批判,不赞同,不介入,只是陈述一种“存在即合理,变化是常态”的旁观视角。
男人脸上的郑重和隐隐的期待,在王青平淡的话语中迅速冻结,随即眉头紧紧皱起,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,甚至涌上一股被轻慢的恼怒。
“顺其自然?”
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,失去了之前的从容,“你称之为顺其自然?眼睁睁看着罪恶滋生、文明腐化、无数灵魂在黑暗中沉沦,而你,一个有能力、有见识的人,却选择袖手旁观,称之为顺其自然?这是麻木!是怯懦!是另一种形式的共谋!”
他身体前倾,试图用目光施加压力。
“王医生,我看得出你不是普通人!你有智慧,有超越常人的能力。
混沌需要被导引,净化需要被执行者!
加入我们,跟随我!
我们可以一起,清洗这片污秽,建立真正的、基于理性与秩序的崭新世界!
这才是对人类未来真正的负责与拯救!”
他的邀请充满诱惑,仿佛在召唤一位迷失的同类。
王青看着他眼中近乎狂热的火焰,忽然笑了。
没有嘲讽,也没有赞同,而是一种仿佛听到孩童天真妄言般的、带着些许无奈和疏离的浅笑。
“拯救世界?”
王青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像一根针,轻易戳破了对方慷慨激昂的气球。
“世界毁不毁灭,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,仿佛听到了最不可思议、最亵渎的话语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难以置信地重复。
“我的世界,”王青指了指脚下的地面,又指了指自己晒药的小院,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就在这里。看病,抓药,吃饭,睡觉。外面的世界很大,很吵,是它自己的样子。它要繁荣,要毁灭,是它自己的选择,自己的因果。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世界的概念去劳心费力?又凭什么认为我的拯救对他来说就一定是好的?”
男人眼中的火焰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失望。
“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。”他摇着头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,“我本以为,在哥谭这片腐土上,还能找到像你这样未被完全侵蚀、拥有清醒认知和潜在力量的人才。没想到,你的内心早已麻木不仁,随波逐流,甚至无可救药!”
他最后深深看了王青一眼,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被洪水淹没而不自知的可怜虫。
“既然如此,你就留在这里吧。留在这个你愿意顺其自然的角落,随同这座无可救药的城市,一起腐烂,一起堕落,直到最终的毁灭降临。希望那时,你不会后悔今日的短视与冷漠!”
王青点了点头,语气甚至称得上礼貌:
“好的。”
这两个字就像一记闷拳,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男人宣泄而出的愤慨与“预言”上。他所有的情绪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光滑无比的墙壁,无处着力,反而被反弹回来,噎得他自己喉咙发紧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死死瞪了王青几秒钟,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伪装,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“哼!”男人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,再也说不出任何话,他猛地转身,大衣下摆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几乎是带着一股狼狈的怒气,拉开门,快步消失在门外阴沉的街道上。
门铃因为过猛的力道叮当作响,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。
王青走到门边,将门关好,回到柜台后。
他拿起刚才未擦完的小秤,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,铜器表面逐渐显出温润的光泽。
刚才那位访客的偏执言论和激烈情绪,仿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,吹过便散了。
毕竟世界毁灭与否,对方的言语和力量根本影响不到。
相反,王青真正拥有与掌控着影响宇宙生灭的力量,所以在他听来,对方的话语更显得像孩子一般充满童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