监舍比标准牢房宽敞些许,墙面粉刷得还算干净。
一张固定的单人床铺着稍厚于常的褥子,角落有一张金属书桌和一把椅子,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本精装书,还有热气腾腾的咖啡。
索菲亚坐在唯一的椅子上,她的父亲则坐在床沿。
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。
铁窗外透进的光线,在地面投下菱形的亮斑。
卡迈恩沉默地听完女儿的叙述,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方被铁栏切割的天空。
墙上的电子钟发出规律而轻微的“哒哒”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放大成某种审判的节拍。
老人脸上的皱纹在阴影中显得更深,像哥谭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暗巷。
“这笔交易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种在约束中沉淀下来的平稳,“我们不算亏。”
他转过脸,那张曾在哥谭叱咤风云的面孔,如今在监狱的制服下显露出另一种权威。
一种在逆境中仍能精准计算损益的冷静。
“蝙蝠侠的弱点,的确比一个叛徒更有价值。但是只要瑞秋·道斯活着,那她就一直是一枚可以反复使用的棋子。今天放她走,明天我们还可以在更关键的时刻反复地利用她。但阿尔贝托……”
卡迈恩的语气骤然转冷,像铁窗渗进的夜风,声音里渗入难掩的怒意。
“我的儿子,我血脉的继承人,却成了插在家族心脏里最隐蔽的刀。他手中每一颗射向家族成员的子弹,都是在凿沉我们这艘船。相比外部的威胁,内部的混乱往往更加致命。索菲亚,我的女儿,你做得很好。”
卡迈恩撑着桌面缓缓起身,他俯身迫近,阴影将索菲亚完全笼罩,那双曾裁决过无数生死的眼眸里寒光隐现:“那么,我的女儿,你认为该怎么处置他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透窗的光晕在两人之间颤动。
索菲亚抬起眼,迎上父亲压迫性的目光,声音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:
“他流着法尔科内的血,父亲。我不会让家族的手染上至亲的血。”她微微抬头,让光重新照见她整张脸,“但背叛必须付出代价。我会找一个替身,一个足够分量的‘假日杀手’,让他在家族成员的注视下伏法,让大家看到叛徒已被清除,让秩序恢复。”
卡迈恩的瞳孔微微收缩,他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至于阿尔贝托……他将永远消失在其他人眼前。在托斯卡纳的某个庄园,或者在阿尔卑斯某处疗养地,我会给他一个精致的牢笼,有最好的生活和最严密的看守。他余生唯一的价值,就是延续法尔科内家族的血脉。”
卡迈恩慢慢地、慢慢地直起身。
他背过手,望向铁窗外哥谭永不熄灭的灯火,良久,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:
“用赝品平息家族的愤怒,用黄金的牢笼囚禁背叛的血亲,这是一个很优雅的方案。”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讽,“但你要明白,让他活着,就是留着一个永恒的缺口。”
“他是您的儿子,也是我的弟弟。”
卡迈恩沉默地回转身躯,长久地凝视着索菲亚的脸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女儿的面容。
随后,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深处涌出,开始在房间里回荡。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他的笑声渐止,眼中却燃起某种近乎骄傲的炽光,“不愧流淌着我的血,不愧是我选中的继承人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索菲亚轻轻颔首,随即补充道:“只是这样一来,您恐怕还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。”
老法尔科内不在意地摆了摆手:“这不重要。倒是那位王医生……过去我只知道他医术了得,能让蝙蝠侠那样的角色找他诊治。现在看来,他本人也不简单。”
“他确实不普通。”索菲亚的目光沉静,“敢独自一人、不带任何武器走进法尔科内庄园与我谈判,这不仅需要勇气,更说明了他内心有着绝对的自信。只是,我也无法确定,他的自信究竟源于那张能说服我的筹码,还是源于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底气。毕竟,能得到蝙蝠侠信任的人,他们的关系绝不止于医生和病人那么简单。”
她回忆起王青在观景房中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神,以及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“也许下次我会用筹码救你”。
卡迈恩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:“你是说,他可能不只是个医生?”
“至少不全是。哥谭的夜晚藏着太多身份。蝙蝠侠是一个面具,王青医生或许也只是某种面具。”
卡迈恩缓缓点了点头,灰白的眉毛微微挑起:“那么依你看,我们该如何处理这位不简单的医生?”
索菲亚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轻轻摇了摇头:“目前我们什么都不需要做。”
“哦?”老法尔科内挑眉。
“他这次虽然是代表蝙蝠侠而来,”索菲亚分析道,“但从他的态度和话语间,我能感觉到,他并没有完全站到对方的立场上,更没有明确与我们为敌的意图。交易就是交易,他完成了,仅此而已。更不用说……”
她稍作停顿,从随身的手包中取出那个小巧的褐色药瓶,倒出一枚深褐色的药丸,展示给父亲看:“他临走前,给了我这个。他说,疲惫或受轻伤时服用有效。”
老法尔科内的目光落在女儿掌心的药丸上,没有立刻去接,而是问道:“你试过?”
“是的,很有效。而且瑞秋·道斯也当着我面吃了一颗,效果立竿见影。”
索菲亚回想起瑞秋迅速恢复血色的脸庞,补充道:“况且,如果他真的心怀恶意,以他能让阿尔贝托无声无息暴露的手段,或许不必如此迂回。至少目前看来,他确实遵守了‘医生’的某些准则,也记得我上次在青草堂出手救他的人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