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几天，都下着绵绵的细雨，这细雨一天天下着，那杨树的叶子，就在雨中一天天地舒展开，直到完全占据了整个高磡，占据了总府后街的两边，好像把这条街道，镶上了两道葱绿的边。
还有两天就是清明节，也确实已经到雨纷纷的日子。
下午第一节课，细妹坐在教室里，从教室前面敞开的门，看到一个人影，出现在他们教室门外的走廊上，细妹赶紧站了起来。黄老师也看到这人，她走了出去，和这人低语几句，走回教室朝细妹叫着：
“细妹，你走吧。”
细妹连忙走了出去，来找她的是表姐晓霞。
晓霞比两个多月前爷爷去世的时候，细妹看到的那个她，整个人瘦了一圈。她手里拿着一把雨伞，肩上背着一个军用挎包，站在那里，脸色苍白，嘴唇是乌的，四月初的雨天，天气还是有些阴冷。
细妹走过去问：“姐姐，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？”
“我去过家里，家里没人。”晓霞说。
细妹心里还是觉得奇怪，这个时间，大家上班的上班，上学的上学，家里肯定没人。但家里没人，晓霞不是应该找去睦城镇委，找妈妈桑水珠才对，怎么会到学校里来找自己。
晓霞问：“你还记不记得外公的坟在哪里，我对睦城不熟，搞不清楚。”
细妹点点头说当然记得。
“那你陪姐姐去好不好，我已经给你向老师请过假，快清明了，我想去看看外公。”
细妹点点头说好。
她走回教室，拿了自己的书包和雨伞，出来和晓霞一起走。
两个人撑着伞，在雨里走着，这个时节的春雨，哪里是雨伞能够遮挡得住的，她们还没有走到龙山路，身上就已经被飘了不少雨丝。
不过，即使这样也没关系，细妹很喜欢这个时候，和姐姐一起去看爷爷。
她们走到电子管厂的宿舍区，细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，她看到上次他们来抓过黄鳝的那片田地，油菜花已经开了，把这一大片田地染得金黄，在细雨中，这一大片的金黄色，显得特别的娇艳和明亮。还有蜜蜂在细雨中上下翻飞，仍然在采着花蜜。
两个人沿着油菜花中间的机耕道，走到对面可以看到，细妹他们上次来的时候，歇息和吃饭的那片桕子树，她领着表姐，朝左踅进一条田埂。
田埂上种着的那一排蚕豆，也已经挂上绿色的豆荚，她们走过去的时候，朝她们的裤子和鞋子上抖落着细密的水珠，很快把她们的裤子和鞋子也洇湿了。
走到那一排桕子树，再往后面的山湾里走，经过山脚两幢白墙黑瓦的农民房子，她们看到竹篱笆竖着的院子里，长着一排美人蕉，大朵大朵的红花在雨中翘然。
晓霞领着细妹走进院子，有一位老太太正坐在大门里面的竹椅上，朝外面院子里看着，看到她们，她还觉得有些奇怪。
晓霞走过去和她说：“老姆，我们想摘两朵花可不可以。”
老太太咧嘴笑笑：“摘就是，弗要客气。”
晓霞说了一声谢谢，和细妹走到那排美人蕉前面，摘了两支美人蕉。
从院子里出来，沿着两幢房子中间的那条小路穿过去，接下来就是上山的路，下雨天，道路泥泞打滑不好走，两个人小小心心地往上走。
眼前的这一座山，是后面乌龙山众多的余脉之一，整个一大片都是墓地，莫绍槐的墓在半山腰，她们走了二十几分钟才走到。
晓霞把手里的美人蕉放在莫绍槐的墓碑前，朝着坟墓说：
“外公，我没有给你带纸钱来，你放心，纸钱过两天舅舅舅妈他们会给你烧，我给你带来了花，外公，你看好不好看。”
晓霞接着从挎包里，拿出一个苹果，也放在墓碑前，接着说：
“外公，苹果你还咬得动的，你吃。”
细妹站在晓霞的身边，她看着墓碑上“江陵郡先考莫绍槐之墓”这几个字，在雨中，比他们前几次“烧七”来上坟的时候，看到的还更簇新。
细妹记得当时爸爸和他们说，他们姓莫的祖先，就是从这个江陵郡出来的，墓碑上刻江陵郡，是为了不忘本。爸爸还告诉他们说，江陵郡在现在的湖北荆州，长江边上。
爸爸说到这里的时候，大林和大头都说知道知道，荆州，《三国演义》里面就有，关羽大意失荆州。
“《跨江击刘表》那本连环画，刘表这个怂货，就在荆州。”大头叫道。
细妹对大林和大头说的都不知道，她最远才跟着妈妈去过杭州，她觉得湖北，都已经到省外了，坐火车都要好久，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，自己这辈子，大概也不会去那么远的地方。
细妹看着墓碑的左侧，晓霞和自己的名字都被雨淋湿，就好像她们两个在哭，而现在，她们两个站在爷爷的坟前，真的在哭。
晓霞把脖子歪了起来，夹住肩上的雨伞柄，接着双手合十，闭上眼睛，站在那里心里默念着。细妹也学着她的样，歪了脖子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，她也在心里默念着。
她知道表姐晓霞一定是遇到什么事情，才要来拜拜爷爷的，细妹在心里默念着，是要让爷爷保佑姐姐，不管她遇到了什么事情，爷爷你都一定要保佑她。
两个人下山，重新走在油菜花中间，细妹实在忍不住了，她问：
“姐姐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