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在院试之前,他曾亲自去见过张学政,他也答应下来在院试时会遵从王家的意思,却不想今日竟是出尔反尔,依旧点了李宸为案首。
不得不说,在此处见得李宸的第一眼,王璟心底便觉察有些不对了。
可这李宸是有什么魔力吗?
能让张学政冒着得罪他王家的风险也要如此作为。
心底即便是愤愤不平,王璟却也不好在此时造次,平白失了礼数,是要被黜落功名的,唯有强自按捺。
“不错,再接再厉。”
淡淡与林黛玉说了一句,便听张学政继续唱名道:“第二名,大兴府,王璟。”
零星响起些许掌声。
虽说王家在朝堂之上依旧强势,但在学道上,早在前番府试变得近乎声名狼藉了。
此时的学子,即便是出自大兴府,也是极为克制的贺喜。
前后差别如此之大,便更让王璟妒火由心中起,连身也不躬便作揖道:“见过大宗师。”
张学政淡淡的看了眼,道:“不错,再接再厉。”
王璟眼皮微挑。
虽说与他和李宸是一般的说辞,却不知怎得,总让他觉得这里包含深意,袖中的拳头渐渐握实了。
随后,一个个名字伴着籍贯,依次被高声报出,堂前掌声雷动,欢声不止。
待六十个名字全部唱毕,下方才传出哀叹声。
张学政凝了凝眉,收敛神色,再次与考取秀才的学子叮嘱道:“尔等既入学宫,便为秀才,乃国家士子,当知身份已不同于白衣。首要者,敦品励行,爱惜羽毛。”
“生员见官虽可不跪,但须恪守礼法,非公事不至公门,不许干预词讼、武断乡曲。”
“其次,进学不辍。尔等将由府、州、县学管辖,每月有月课,每岁有岁考。成绩优异者,可补廪膳生员,领取朝廷资补,以助学业;怠惰者,亦有降等、黜革之险……”
如同入职培训一般,张学政简明扼要地说了诸般事迹,并为他们而后的修学给予了些许点拨。
诸如国子监和各个书院,众人有去哪里进修的资格。
众人皆垂首聆听,熟记于心。
话音方落,王璟却忽然举手,扬声道:“学生斗胆,可否请将案首之试卷张贴出来,供我等瞻仰学习?”
目光直直望向张学政,毫不避讳。
张学政眯了眯眼,反问道:“你对本院所定名次有异议?”
“学生不敢。”
王璟仍持弟子礼,语气却格外坚持,“见贤思齐,案首文章正该共赏。”
“好。”
张学政清脆的应了下来,转向一旁吩咐道:“曾教谕,将那试卷张贴出来,是该让学子们‘见贤思齐’。”
而后,曾教谕便将两场试卷张贴在一块告示板上,供所有学生阅览。
王璟第一个向前。
率先去看的,便是李宸的试帖诗。
因为李宸在诗会上扬名,后来还不检点的为青楼女子作诗赋词,可见他擅长的是婉约词句。
但在试帖诗中,是要歌功颂德的,这便很容易跑题。
可见了答卷,却是截然相反的风格,十分正派,便不由得一怔。
但即便如此,王璟依旧不死心,着眼于四书文中。
从破题看到收束,从首题看到次题。
王璟额前满生细汗,嘴唇因为不自觉的用力抿得发白。
他实在挑不出问题,这文章写得太周全了。
破题稳妥,承转有序,起承转合间章法严谨,无一字可指为累赘;义理阐述平正通达,全是圣贤道理的正解,挑不出离经叛道之处;辞藻清雅而不失力度,用典恰当,对仗工整。
即便是最可能藏匿个人倾向、易被攻击的议论部分,也写得进退有度。
堵在告示板之前,妨碍了其他学子,自会惹得旁人不悦。
可碍于王璟的身份,又无人好开口指摘。
王璟的内心自是愈发焦急,‘难道说,就这么算了?承认我技不如人?不可,家中说过再给我这次机会,若不能取得案首,大兄,二兄的待遇要超出我五成,娘亲定然也会偏心。’
‘不可,不可……’
适时,人群里终于传出两声嗤笑。
右都御史家公子曲珩,忍不住上前,拍了拍王璟的肩头,“璟兄,就别往里钻了,挑不出来毛病,便就算了。何况钻进那板子里去,背面也没题了。”
另一个宛平县的学子,礼部尚书府出身的褚砚,接口道:“哎,话不能这么说。兴许是宸兄的文章做得太好,让王公子醉心其中,无法自拔。好学两句,下次抄到乡试里。”
“程墨程文抄袭不行,我王大公子抄本朝的还不行吗?”
“哈哈哈。”
众人哄笑一团,便是林黛玉也不觉嘴角一弯。
还以为这人能挑出什么毛病来,林黛玉作势还想着与他辩几句,好舒畅一下她这几日憋闷的心情。
可这人却迟迟不开口,令林黛玉顿感失望。
众人的笑闹声愈演愈烈,王璟的脸色也渐渐由红涨紫,回头瞪了调侃他的两人,而后退出人群,来到张学政面前,将王家的威势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“大宗师,学生斗胆一问,这卷当真可取为案首?”
张学政冷眼相对,“呵,笑话,这名次不是本官所排,难道是你所排?若有异议,大可状告本官,请礼部派人磨勘!”
“你可还有话说?”
王璟嘴唇翕动,终究说不出半个字来。
‘怎就会如此了?这人,当真不想要书院的经费了?’
张学政再望向在场众人,宣布道:“今日便到此。诸位新进生员,望尔等日后勤勉向学,不负今日之名。”
林黛玉从旁告退,与王璟相隔几人,道:“王兄若觉这几篇文章看得不够尽兴,一会儿试院门外,还有我新刊发的拙作,倒可买一本回去,闲时细细翻阅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