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上,正唱着《满床笏》,咿咿呀呀的富贵腔调,衬着满堂的欢声笑语。
贾母眯着眼,手指随着鼓点轻轻叩着凤头扶手,一派安享尊荣的惬意。
其间不乏管家媳妇,说着俏皮话,逗得老太太笑不可支。
当真是一派祥和。
可就在鼓点繁华之顶点,与这截然相反的惨嚎,将一切都喝断了。
戏台上的鼓乐声戛然而止,伶人们僵在原地。
堂内瞬间死寂,所有目光,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,竟是方才还在贾母面前乖巧磕头的赖家次子,赖尚宁!
此时他哪里还有方才的体面。
穿着锦袍却是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,不顾礼数,更像是疯魔了一般。
“混账东西!”
赖嬷嬷又惊又怒,上前一把揪住他,啐骂道:“犯了癔症不成?咱们这等人家,能有什么大事不好?府里的天还在那坐着呢!”
赖嬷嬷急使着眼色,可赖尚宁却似是完全崩溃了,抱着赖嬷嬷的手臂,涕泪横流道:“不是胡说!是真的!巡防司的兵,抄了咱们家,金银箱笼抬出来几十口,男丁女眷全都锁走了,送到府衙大牢去了!”
脑中轰的一声震响,赖嬷嬷眼前猛地一黑,身子剧烈一晃,险些栽倒在地。
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底子,如何经得起抄检?
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出什么话来,一脚踢开赖尚宁,同样连滚带爬的扑到贾母座前,砰砰砰的磕起头来。
“老祖宗!老祖宗开恩啊!救救我们赖家满门吧!老奴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!那镇远侯府是挟私报复,是要绝了我们的生路啊!”
声音凄惨震耳,将众人都吓得不轻。
贾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怔住,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慌什么?把话说清楚!什么抄家?”
赖尚宁也爬过来,磕头如捣蒜,“老祖宗明鉴!是镇远侯带着巡兵,将我家宅院抄捡一空,所有人都已下狱了!”
这边风波未平,贾珍那头原本手已经触及了毡帘,却是也被冲进来的赖二寻住。
“大事不好了!珍大爷,外面巡兵将府里包了,只让交出人来呢,那人,那些人交不得呀。”
贾珍身子一颤,瞪眼道:“你将私账没放在府里,放在家中?”
赖二悲痛道:“怎能料想到,会有人去外城抄我家的宅子?”
“荒唐,荒唐!”
贾珍哪里顾得及秦可卿了,快步出了戏楼。
戏台下的贾母听得心下一沉,面上却强自镇定,刚想开口,暖阁内的贾宝玉已被吓得面色煞白,冲到她身边,颤声问:“老祖宗,这,这是怎么了?我怎听珍大哥哥说有强人来抄家了?”
这话如同将清水倒进烧着的油锅,瞬间引爆了全场!
刚才还只是惊疑不定的女眷们,此刻彻底慌了神。
“抄家?!”
“抄宁国府?!”
婆子、丫鬟们乱作一团,惊呼声、哭喊声、桌椅碰撞声响成一片,方才的富贵闲适荡然无存。
“都给我住口!”
贾母忽而猛地一拍凤头扶手,厉声维持体面,喝道:“瞧瞧你们像什么样子!我贾家乃功勋世家,丹书铁券供奉在堂!没有圣旨,谁敢动我贾家一草一木?!”
“都给我站稳了!”
这一声呵斥,总算暂时压下了场面上的混乱。
然而,赖嬷嬷祖孙那绝望的哭嚎和磕头声,却如同跗骨之蛆,提醒着所有人。
泼天的祸事,已经来了!
贾母深吸一口气,对赖嬷嬷道:“你先起来。人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只要人在,荣华富贵,总有再聚的一日。”
“眼下保住性命要紧,其他的,容后计较。”
这话看似安抚,实则也不过一个拖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