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携了三四名亲近侍卫,李宸便匆匆翻身上马,直奔码头而去。
马蹄踏过扬州城的青石板长街,小秦淮河上画舫里的姑娘白日便传着吴侬软语,捧着彩灯招揽着岸边的客人。
临街的酒楼里,说书卖唱,喧闹声亦是此起彼伏。
只是在李宸眼中一如云烟,全都无心留念,怀揣着的只有他方才的考量。
若那标记真在妙玉师徒身上,绝不可能是巧合。
她们极有可能知道林如海的下落。
‘老丈人出事是真,受了那般惊扰,身子骨恐怕也是大损,需要地方将养。若真藏身于某处寺庙,倒是个稳妥的法子。’
马背上的李宸脚踢马镫,心头仍是在飞速盘算着。
‘若是真是在苏州,倒能寻得机会让他们父女团圆。’
念及此,李宸不由得隐隐期盼起来,他所有的预料都能成真。
此时唯有急匆匆地赶往码头,确定一下那印记是否一致。
最怕的只有那对师徒已经不在码头上了。
这种担忧并非是没来由的,毕竟是义诊,所处的位置,以及出诊的时间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定数。
李宸只能盼望着自己和林黛玉的运气足够好了。
过了约半个时辰,李宸赶到了码头。
远远望去,帆樯如林,数不清的船只密密麻麻的排在江边。
岸边人群更是熙熙攘攘,街边叫卖吆喝声嘈杂不已。
入眼间,不少有衣不蔽体的百姓在其中谋求生计,贩夫走卒,纤夫船工,似是都有他们的去处。
“少爷,少爷,咱们来这儿做什么?”
见得少爷驻足,身后小厮急忙上前几步,询问着。
“这地方人多眼杂,您也小心些,仔细了脚下……”
李宸无心理会,只是仰头四处张望着,在人群之中试图寻找那对师徒的痕迹。
不能登高望远,一眼看不尽全貌。
李宸额前微微见汗,打算先往人群更为汇聚之处寻找。
终于,苍天不负有心人。
李宸一转角,果然又见到了那秩序井然到诡异的队伍。
几十上百人规规矩矩的排成一列,队伍排出了很远。
多是些穿着短褐的纤夫、脚夫、码头苦力,衣裳破旧,面有枯色,却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前张望,满眼期盼。
队伍的最前方,只是一张简陋的方桌,桌上摆着脉枕、青囊、笔墨。
桌后坐着一位年长的老尼,身披着袈裟,眉目慈和,正给一个老妪切脉。
她身旁的小尼姑则是在一张更小的案头,奋笔疾书着,只见得那副清冷的侧颜。
李宸长舒一口气,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大半。
整了整衣襟,李宸又对身边随从淡淡说道:“没什么,屋里憋闷久了,出来走走。”
随从们面面相觑,目光却都不由自主的遵循少爷的动向,一同往义诊摊子上瞟。
尤其是其中的那个小尼姑,结发修行,相貌实在太过扎眼了,让他们都记忆犹新。
扬州瘦马名满天下,秦淮河畔美人如云,可能及得上她的,怕是也难寻几个。
难怪少爷念念不忘,前个刚打听过,今个就又特意跑一趟,这离城门可还有好几里地远呢。
不然,去哪里散心不成?
只是念及此,随从们心下都是惴惴不安,只盼少爷别闹出什么事来。
却见李宸已是凑近人群,在摊子边上站定,目光灼灼在她们身上丈量起来,一心想要寻得林黛玉所描绘的那个印记。
‘到底是在何处来着……’
好生端详了一番,李宸紧了紧眉头,最后在妙玉的桌下看得悬着的那物件,与林黛玉描述的如出一辙。
但也只是仅凭眼角余光锁定以后,便不好再多看了,只恐人多眼杂,被人瞧出端倪。
可这样鬼鬼祟祟的视线,倒是落在了妙玉的眼中。
本身在李宸打量过来的时候,她便心有所感,被那激动的目光灼得心烦。
此刻见李宸又目光往她裙下斜乜,心头更是不喜,忍不住冷声道:“这里只给看不起病的穷苦百姓义诊。”
“你们这些公子哥,大可以进城寻名医,不要在此处乱搅。”
妙玉语气十分冰冷,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,字字句句满是对李宸的厌烦。
闻言,李宸都不由得愣了愣,都没想到是在说自己。
只见妙玉目光直直盯着自己,方才确信如此。
他此时离着那案头都还有几步远呢,中间还隔着几个排队的病人,就被她一眼盯上,还怼了两句?
还真当他是什么风流纨绔子弟了。
话语声惹得在旁的人们纷纷侧目,目光在李宸身上来回打量,议论声当即四起。
“又来了个纨绔子弟?前儿个不就有个姓王的想来搭讪,被小师父骂走了?”
“可不是,这些小师父生得太俊,总有不死心的……”
“呸,什么东西,人家出家人也敢撩拨?”
李宸满心无奈。
他什么都没做,什么都没说,只是多看了两眼,就被当成了登徒子。
这妙玉的脾气,倒真如书里写的一般,目下无尘,冷若冰霜。
不过他本就是不想惹人注意,这遭被误解,倒也理由充分,只要能脱身便好。
再拱手一礼,刚想退去。
又听得身旁的老尼,忽而睁开了眼,开口道:“徒儿,何至于出口伤人?又是犯了嗔戒。”
妙玉眉头微蹙,又瞥了李宸一眼,轻轻哼了一声,垂下头继续写方子,不再理会。
老尼转向李宸,双手合十,“公子,前日似曾见过。若真有病患需诊,贫尼自当尽心,若无心看病,便请莫在此处看热闹了。”
“此处众人,或是自身染疾,或是家人抱恙,皆是苦痛中人,并非什么景致可供观赏。”
顿了顿,目光在李宸面上微微一扫,又道:“贫尼有口无心,观公子面相,似有些劳于酒色,还当保重身体才是。”
闻言,妙玉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。
李宸则是心头暗暗不满。
‘你这老尼道行也不行,我可是洁身自好,尚有元阳的处子之身,何来被酒色伤身?我这一路,为了保持清醒可是滴酒未沾。’
李宸无心牵扯更多,只还礼微微躬身,便退出了人群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李宸学念了一句,脸上却是止不住的庆幸。
随从们却是都看傻了眼,满心疑惑。
少爷被人当众训斥了一顿,不但不恼,反而笑得这般……灿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