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正四品虽然并非高位,但一年连续擢升两阶,也是罕之又罕,真可谓是简在帝心。’
‘我原以为两次都是沾了贾家的便宜,是巧合之举,没想到这镇远侯府的后辈都已经跟着十三殿下南下了,我的儿子还吃花酒呢……私交这么好,难不成是陛下的授意?’
‘苏党颓而未倒,明党式微未僵,再扶持其他人上位?’
尹总兵后背已沁出薄汗,打湿衣衫。
再抬头时,面上却是堆满了温煦笑意,“原是镇远侯府的人,这可真是巧上加巧了。”
长叹一声,尹总兵语调渐缓,“说起来,咱们两家本是世交故旧。只怪当年因一些小事,阴差阳错,两家竟闹得形同陌路了。如今见了贤侄,倒教我想起与令尊幼时一同骑竹马的旧事来……”
唏嘘过后,话锋一转,又问道:“只是不知贤侄此番千里南下,所为何事?”
李宸听他这般念及旧情,也是松了口气。
老爹不靠谱的,信笺都不让他来看,实在怕写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
从袖中取出书信,李宸呈上后道:“叨扰大人了,晚辈此行,是奉家父之命,向大人呈递书信一封。”
仆从在旁接过,转呈至尹总兵案前。
尹总兵并不急着拆阅,先是觑了十三皇子一眼,见其微微颔首,方谨慎地剔开泥封。
展开信笺,李崇那如刀劈斧凿的字迹,还是一成未变。
只看了几行,尹总兵嘴角便泛起一丝苦笑。
‘李崇啊李崇,你这头犟驴,三十年过去,还是这般不肯退让。’
信中并无半句求和之意,言辞磊落,不卑不亢,只说小儿南下求学,途经扬州,望旧识略尽地主之谊。
通篇不提旧怨,却也无一字释嫌。
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倔劲。
“我并非求你,不过是孩子顺路,你愿帮便帮,不愿帮拉倒。”
本是心有亏欠,尹总兵就不会不帮,而眼下更有十三皇子在场,他又该如何?
只得供起来。
深吸一口气,尹总兵露出一派慈和长者风范,先解释道:“贤侄有所不知,当年令尊与我都是头一次上战场。那一仗,实是情非得已,当日风沙蔽日,探子来报荒漠深处有马蹄声如雷,大敌正在驰援,若不退兵,中军只恐便要尽数折在里头。骑兵对攻,我们是真不占优势。”
顿了顿,又道:“那时军中还有一位参军,军中事务并非由我父亲一人说了算,后来查明参军贪墨军饷,谎报敌情,冒领军功。我父亲当时是无可奈何,至于我……也是没能驳斥父亲与令尊同生共死,有背情谊。”
再抬眼看李宸,温和道:“你父亲是我自幼最敬服的人,这些年我时常想,若是那一夜我留下来,会是什么光景。如今见着他的孩子都这般大了……”
话已至此,情真意切。
片刻后收拾了情绪,尹总兵又含笑岔开话头,“听闻贤侄是南下游学,可定下了书院?”
“此事倒不难,贤侄在京中既有案首之名,底子打得牢靠,江南各大书院无不可进。你若有意,我修书一封荐往安定、梅花,都不算难事。”
十三皇子端坐上首,忍不住微微颔首。
李宸欠身致谢,“多谢大人美意。只是晚辈还有一事想向大人请教,此事尹公子亦是颇为关切。”
十三皇子忽被点了名,心头竟生出几分久违的紧张感,和在宫中应对父皇考校课业时如出一辙。
只怕李宸语出惊人。
尹总兵望向十三皇子,见他竟也无分毫驳斥之意,心下越发笃定这李宸与殿下私交匪浅,便忙应答道:“但说无妨,但说无妨。但凡本官所知,绝无隐瞒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李宸沉声道:“晚辈南下途中,听闻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,前不久于江中遇难。敢问大人此事究竟是怎样的情形?”
“这……”
尹总兵面色微滞。
“此事……本官听闻时亦极为震惊。事发后即着兵马沿江搜救,最终是察觉了林大人的遗骸。”
“船只残骸亦经查验,触礁之痕确凿无疑……”
尹总兵迟疑片刻,终究是在十三皇子注视下再开了口,“只是以本官多年行船经验,寻常触礁不至使船只倾覆如此之速。其中……尚有些未解之处。本官已着专人勘验,只是证据零散,尚未能理出眉目。”
顿了顿,又似汇报工作一般,“林大人是要员,身死事大,盐务更不可一日无人主持。如今继任者已在途中,据了解相关案卷也正加紧移交。”
李宸微微颔首,则是思忖着道:“若船身沉没极快,恐非寻常触礁所能致。大抵是船体两侧皆有锐物破入,江水倒灌不及施救,方能酿成此等局面。”
尹总兵面色微变,忙道:“贤侄此言倒也未必尽然……当夜江风大浪急,天候恶劣,亦属非常。一切还待船骸整体打捞出水,方能定论。”
李宸未再争辩,只颔首道: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轻轻一叹,李宸语气怅然,“晚辈只是惋惜,林大人这般清正之臣,竟走得如此仓促。南下路上,所过州县皆有人在议论此事,流言纷纷,恐于地方安稳无益啊。”
再起身拱手,李宸见好就收,“今日冒昧造访,本只为呈递家书,不想竟能面谒大人,已是意外之喜。大人与尹公子尚有家事相谈,晚辈不便久扰。待他日安顿妥当,再登门拜谢。”
“这便要走?”
尹总兵连忙起身,“贤侄在扬州可有落脚之处?”
“已定下客栈,不劳大人费心。”
‘还真是和他老子一样的脾气。’
尹总兵再三挽留不得,只得亲自送至二门,又着管事一路送出府外,殷殷叮嘱得暇常来。
送走李宸,尹总兵返身入堂,脚步变得沉滞起来。
十三皇子眼下已是端坐主位,手中香茗已凉,却未再添新茶。
“林御史之死,究竟有无隐情?”
尹总兵抬头,正对上那道异常沉静目光。
十三皇子将茶盏搁下,声音不高,却是字字如凿,“尹总兵,本宫南下首站即来扬州,第一面便见你,你当知是为何。”
从袖中取出一物,十三皇子轻轻搁在案几之上。
一枚巴掌大的鎏金铜符,虎形,双目嵌着黑曜石。
尹总兵双膝一软,已跪伏于地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父皇临行前将此符交我,言明:两江大营兵马,皆可凭此调用。”
十三皇子语声平静,却不容置喙,“林如海一案,孤要彻查到底!”
尹总兵叩首,额触青砖,“臣……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