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薛蟠一番不留情面的奚落,纵使先前已失了气势,贾宝玉此刻也生起三分火性,他到底不是泥捏的。
瞪眼看着薛蟠,脸色涨得青紫,胸口起伏着,“薛大哥,你为何要这般针对我?”
薛蟠闻言,竟是气极反笑:“我何尝针对你了?我不过是用你待我的法子,来回敬你罢了!”
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薛蟠抱臂斜睨着他,冷哼道:“先前你在背后编排我的那些话,当我不知道么?香菱的事,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给宸兄弟?你算她什么人?”
“香菱是何等清净女儿,我反对你还有错?”
贾宝玉当是义正言辞。
薛蟠瞪眼道:“就是活在你那套痴梦里!宸哥儿是我薛家的贵人,你与他作对,我薛文龙自然瞧不起你!”
两人一面争执,一面往前走,渐渐脱离了人群。
但听得此言,贾宝玉还是按捺不住,急喘了几口气,手便摸向自己颈间。
身旁的小厮们唬了一跳。
素日里只听闻二爷在内帷摔玉,惹得老太太、太太动怒,周遭伺候的人都要受罚。
原以为这等事只在府里发生,不想今日竟教他们撞上了,这外头可没有袭人姐姐能周全。
众人忙上前拦阻,七手八脚按住贾宝玉的手臂。
薛蟠见状,更是拍掌大笑,“你可是傻了不成?这是在外头,不是在荣国府!你这会儿摔了玉给谁看?”
“莫非还想劳动老太太出来寻你?”
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,薛蟠语气却满是嘲弄,“再说,你若真当街砸了这玉,崩到人群里,教旁人捡了去。人家可不认得这是宝二爷的命根子,未必肯还你呢,哈哈哈!”
旁边小厮忙劝,“薛大爷,求求您也少说两句吧?”
可贾宝玉奈之不得,心头更是急切。
“好好好,从今往后,你我就甩开手,再没牵扯!老太太、太太面前,自有分说!”
薛蟠却是嗤之以鼻。
他早想搬出梨香院了。
那儿人多眼杂,总撞见贾家的人,连让妹妹和李宸见一面都不便宜。
若回了薛家在京的老宅住着,往后想撮合妹妹与李宸,岂不容易得多?
薛蟠嘟囔着说道:“那正好!你只管去说,说我何等恶劣,教他们将我赶出去才好!我们薛家正好外头住去。”
顿了顿,想起宝玉先前的话,又冷笑道,“你不是说香菱是妙人,我不该给宸哥儿么?我告诉你,莫说一个香菱,便是宸哥儿对我妹妹有意,我都情愿送去。”
一个薛家的伙计忙与薛蟠说道:“大爷,这话可不能往外面说呀,咱家大姑娘的名声可就毁了。而且刚才堂上刚说了媚附权贵,您这不成了媚附权贵了吗?”
薛蟠愣了愣,挠头道:“你是有点机灵,说的有理。我妹夫若是当上权贵了,不就成了媚附权贵?罢了罢了,那先不提这件事了。”
拍了拍那伙计的肩,薛蟠又吩咐道:“你去丰字号挂个职,我看你有当掌柜的料。”
“好嘞,多谢大爷提拔!”
薛蟠一撩额前几根碎发,得意地冲贾宝玉扬了扬下巴。
“行了,我也不与你计较了。今日我心情正好,该出去高乐了。哥哥这回就不带你了,不是哥哥小气,你家府上这会儿该乱成一团粥了,还不得回去?”
说罢,薛蟠转身扬长而去。
望着薛蟠的背影,贾宝玉终是缓缓放下了手,脸色却依旧铁青。
小厮们松了口气,忙劝道:“二爷,别跟那呆霸王一般见识,他素来口没遮拦。眼下府里不知怎样了,咱们还得早些回去报信。”
“罢了……”
贾宝玉紧咬下唇,留下一排齿印,狠狠一跺脚,转身便上了马车。
……
荣庆堂内,烛火通明。
晚膳过后,正是贾母高乐的时候。
因秦可卿依旧杳无音信,内宅的夫人、姑娘们便都聚在此处,陪着贾母说笑解闷,好将那股紧张压下去,维系一派合家欢的安稳气象。
贾母身处其间,倒也显得安然,面上瞧不出半分忧虑。
众人之中,唯有林黛玉心如明镜。
‘秦可卿被他藏得倒严实,这许多人寻了一整日,竟半点踪迹也无。’
可转念一想,林黛玉心头又不禁微颤。
‘他……该不会将可卿藏在镇远侯府了罢?’
一想到自己过几日换回镇远侯府的时候,醒来秦可卿躺在身边,林黛玉便是眼前发黑。
以她的身体,与侄儿媳妇同床共枕,她尚能接受,若是换做那纨绔的身体……
林黛玉默默又翻了一页手中书册,不忍深想。
“老祖宗今日手气好,连胡了三把。”
王熙凤笑着将一块杏仁酥递到贾母手边,“该歇歇了,仔细累着。”
贾母接过茶点,笑道:“怎么,是不是嫌输银子输得多了?”
邢夫人在旁帮腔:“老太太说得是,凤丫头你一个管账的,倒像输不起似的。”
听得邢夫人排揎,王熙凤心感不悦,但在贾母面前,她的脸色没有半分变化,依旧笑盈盈的说道:“自家人论什么输赢?老祖宗赢了去,只当是我们小辈的孝敬。再说了,老祖宗手头宽裕,有了财运,这福气才能泽被后辈不是?”
贾母听了,笑得眼角皱纹都叠起来,“数你这泼皮破落户会说话。”
偏头又见一旁的尤氏,面上仍旧未有缓和,贾母起身回了她的罗汉床,倚在一旁道:“罢了,撤下去吧,咱们闲聊会儿。”
贾母看了眼窗外的日头,随即又慨叹起来,“宝玉这孩子,说去看官司,这都眼见着要天黑,还不回来?”
王夫人在旁应道:“许是官司还未了结?也该打发人去寻一寻了。”
王熙凤连连点头:“正是,我这就吩咐人去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。
门口毡帘猛地被掀开,林之孝家的慌慌张张闯进来,连礼也顾不得行,急声道:“老祖宗,祸事了!”
满堂的说笑声戛然而止。
即便听她语气这般惶急,贾母依旧气定神闲,揣度着多半是有了秦可卿的消息。
徐徐坐直身子,贾母蹙眉便道:“慌什么,莫要失了礼数,贾家的天还塌不下来呢。慢慢说,可是可卿有消息了?”
林之孝家的急着叩首说道:“老祖宗不是小蓉大奶奶的事,是东府、东府被抄了!”
声音发颤,又说道:“宗人府和大理寺的人,带着兵,把珍大爷、蓉哥儿都锁拿走了!整个宁国府都被封了,外头全是官兵守着!”
听闻此言,尤氏手中的紫砂盏忽而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,茶水四溅。
其人更是被吓得脸色煞白,一瞬间便没了血色,愣在了当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