梨香院,
案头烛灯摇曳,
薛宝钗就着灯光,反复审阅着小红送来的信笺,手指轻轻划过每一个字,只怕无意间略过了什么关键信息。
反复看了三四遍,越看,薛宝钗的眉头皱得越紧,面色也愈发沉郁。
其实薛宝钗早有料想过,奶茶生意会遭人红眼,故而从一开始,走得便是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不似卖书那般大张旗鼓走街串巷,也不在闹市开铺张扬,只做专和精。
茶方细细调配,用料必选上乘,盛器皆是定烧的细瓷,就连送茶的伙计,都是优中选优,一水模样周正、言语稳妥的人。
销量的拓展,只靠各家夫人小姐的口耳相传。
却不想刚过了不到两月光景,便就被有心人盯上了,而且一出手便是掘根一般的打压。
奶茶奶茶,一需奶,二需茶,三需糖。
奶户散在城郊,一时难以控制。
茶源来源广泛,不好垄断。
唯独这糖,薛宝钗先前筹备的自家制糖工坊,本是想要其成为这桩买卖的压舱石,如今却被人当做了要害,扼住了咽喉。
三日前该到的三船甘蔗糖料,漕上忽然传出河道淤塞;两日前订好的五车饴糖,货主托病不见;就连库中备着的陈糖,也有管事支支吾吾说“受潮霉了大半”。
这是掐准了她的命脉。
薛宝钗合上册子,闭目深吸了口气。
如今她生意上的计划被完全打乱。
库中存糖本就不多,按眼下销量,最多再撑五日。
五日后若还无新糖入坊,奶茶生意便要停摆。
更棘手的是味道。
她走的是轻奢的路子,贵人们舌头刁,一丝一毫的差别都尝得出。
即便她能临时从别家铺子里零散购糖,用在奶茶中,也容易令品质参差不齐。
病急乱投医,一旦砸了招牌,怕是就难以挽回了。
这一招釜底抽薪,着实让薛宝钗觉得难办。
翻过另一本册子,薛宝钗心又随着沉了三分。
制糖工坊里两位老师傅,带着三个得意弟子,昨日一齐递了辞呈。
问去了何处,只含糊说另有高就。
今日一早便有眼线来报,那五人全进了扬州商会新开的“瑞饴堂”。
人被挖走了,连最后的周转余地也没了。
糖料断供,师傅被挖,工坊里剩下的学徒纵使有心,也难为无米之炊。
可事先采购的奶却等不了太久。
鲜奶最多存三日,过了时辰便容易变质。
奶户每日清早送奶上门,若明日工坊还无动静,那些白花花的牛乳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馊掉。
这和往河里倾倒银子有什么分别?
薛宝钗越想越是揪心,额前渗满了细密的汗珠。
取过手帕揩拭后,一捋鬓角,薛宝钗又拿起笔,沾了两下墨,却不知如何下笔,布置什么。
思绪如混杂在一起的线头,越理越乱。
莺儿在一旁默默守着,已连换了三盏茶。
只等得茶水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莺儿终是忍不住轻声劝道:“姑娘,歇一歇吧。越是心急,越想不出法子。”
“不如些出门透透气?说不定就有念头了。”
薛宝钗抬眼望去,往日平静温煦的眸中,此刻却疲惫尽显。
轻叹口气,便道:“这事,不太简单。你先去母亲那儿回一声,就说我今日看账晚些,就不过去请安了,让她不必挂心,早些歇息。”
莺儿答应下来,担忧地望了她一眼,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。
门一合,房内沉寂下来。
薛宝钗靠进椅背,轻揉额角,脑袋飞速运转着。
“三日,最多三日。若这三日里我想不出解法,必会有人登门,或是假意合作,或是强买配方。”
“纵使不来,也会有别的招数,等待着抢占空缺的客源。”
薛宝钗喃喃低语,“时机稍纵即逝,一旦错过,这桩生意……便真毁在我手里了。”
这虽然是薛宝钗头一遭自己去打理生意,但她并不是怕商战,或是失败。
薛家如今的底蕴自是承担的起一些损失,即便是伤筋动骨,也还是有转圜的余地。
可这生意不单是薛家的,还有李宸的一份。
一念到他,薛宝钗便难以接受自己一手酿成的这般困境。
人李公子如今正是春风得意时,院试案首,连中三元,前程一片锦绣。
而自己这边却是,后院起火,生意面临崩盘,让她如何与人交代?
薛宝钗悠悠站起身,在房里缓缓踱步。
脚下似没有知觉一般,即便踩在青砖上,都只觉得飘飘忽忽。
是时,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而后便听得薛蟠压着嗓子的呼唤道:“妹妹,妹妹可歇了?出事了!”
薛宝钗眼皮一跳,快步走到门边,拉开对门。
薛蟠一头扎进来,额上都是汗,脸色着实难看,一开口便止不住啐骂,“董,董掌柜……被胡家挖走了!只是三倍的工钱,这狼心狗肺的东西,枉我们带他来京城,还给他选了宅子安家,他竟见利忘义,背主而去!”
喋喋不休的说着难入耳的污言秽语,本就糟心的薛宝钗更是眉头隆得老高,隐隐都成了一个川字,低声便喝断道:“闭嘴。”
薛蟠嘴唇翕动,便是他再混不吝也懂得看妹妹的脸色。
这会儿细细打量,便知晓妹妹似是听得外面的传闻了,后知后觉的安慰道:“董掌柜管前台收账,那奶茶的配方他拿不到,应当没什么大事……”
薛宝钗却依旧冷冷道:“但他日日进出工坊,若是有心,将每道工序寻个伙计问遍,拼凑个七、八分像的仿品,也不难。”
薛蟠脸色一白,“那、那这生计岂不是……”
薛宝钗转过身,轻吐口气,“早该有预料的,糖料没及时运到工坊,便该警惕的,都是我的疏忽……”
见妹妹又沉沉坐进了靠椅中,薛蟠却是急得在屋里打转,“这胡家放着江南好好的营生不做,偏来京城和我们杠上了,他们在漕上运糖霜,咱们又没碍着他们。”
“胡家背后是盐商,盐商背后……”
薛宝钗顿了顿,“若有什么人我们自是也惹不起。他们卡漕运,控粮、盐、糖这些大宗货,如今是对我们的生意也起了心思。”
“这连招呼都不打,就是根本没将薛家放在眼里。”
薛蟠张了张嘴,想骂,又憋了回去。
商场的规矩他也懂得,这种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的,便是打定主意要吞了你,根本没打算谈了。
薛宝钗忽而起笔落字,一面写,一面与薛蟠吩咐道:“你先去工坊传话,今日起暂时停工,让伙计们都回家歇几日,工钱照发。”
“库中剩的料,能转卖的就卖,卖不掉的……送去善堂,别糟践了。”
薛蟠干脆应了下来,一条腿迈出门槛,又回头,犹豫着安慰道:“妹妹,你也别太着急……实在不行,就跟宸哥儿说一声。”
“他不是小气的人,咱们认个错,银子上头,薛家补给他便是。再不济,哥哥我豁出脸,登门赔个不是。”
“生意嘛,都是有赚有赔,错过了这个还有下一个,往后再盘算……毕竟他如今在意的也是学业,求学咱出点银子不是个事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
薛宝钗蹙了蹙眉,打断道:“你快去吧。”
门重新合上,传来一声脆响。
薛宝钗又在案头坐了良久,而后才缓缓起身,走到内室的床榻边,和衣躺了下去。
床帐垂落,床头烛灯的光线便暗了下来。
薛宝钗遮着眼,透过指缝望着帐顶垂着的络子装饰,脑子里却走马灯似的一遍遍过着今日获悉的所有消息。
善后的法子有,赔钱、道歉、关铺。
可她哪里甘心,她要的是破局之路。
再沉吟了一会儿,薛宝钗忽而又记起了薛蟠临走前说的话。
实在不行,就去找李宸。
但这怎么找?
让薛蟠去传话,或是自己写封信?
那太轻飘飘了,像是自己从未将他的生意放在心上,出这般大的纰漏,便就草草了事。
若是多疑的人,没准会以为薛家在自己搭台唱戏,为的只是将他李宸剥离出去。
而且,若是认错,师傅被挖、掌柜跳槽、原料断供,这一连串的问题,岂不是她重大的管理失职?
往后人家还如何能信任薛家。
明明薛宝钗以为能以此等生意,慢慢让薛家从那吃人的钱庄和当铺中挣脱出来,换一个主心骨,也好挽回点名声。
可这下,似是大厦将倾了。
‘若要认错,合该我亲自去。’
薛宝钗确信地点了点头。
可转念一想,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私见外男实在于礼不合。
而且即便侥幸瞒住,林妹妹和李公子若真私下有联系,再令其知晓,又与姊妹中徒增嫌隙。
念及此,薛宝钗翻身坐起,掀开帷帐后,眼中便闪过一丝决绝。
她薛宝钗,从不是个轻言放弃,扭捏之人,便是有半点可能,她都不妨一试,更何惜己身?
而后披挂上小衣便要出门,屋内莺儿忙取了灯笼跟在后面。
“姑娘姑娘,都这么晚了往哪去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