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夹了几筷子青菜,风卷残云般扫进嘴里。
林如海眼角余光瞥了林黛玉一眼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暗暗摇头,‘到底是武官世家出身,吃起饭来狼吞虎咽的,跟我女儿的习性相去甚远。’
‘可玉儿怎么偏偏对这样的人情有独钟?’
念及此,口中的白粥变得酸甜苦辣咸,五味杂陈。
随即林如海又自我安慰着,‘罢了,兴许是年纪小,不懂事。’
又过了半晌,林如海放下碗筷,看向林黛玉。
她早已吃完,碗里干干净净,一粒米都没剩。
此刻正腰背挺直地坐在那边,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,似是一副等待训话的模样。
林如海微微挑眉。
“没吃饱?”
林黛玉低头看了看空碗,犹豫了一下,诚实地点了点头。
林如海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“你如今弃武从文,也该知道些日常修养,如何能这般狼吞虎咽?即便你饿了,也要装出一副从容作派,让人觉得你有涵养。似你这般吃饭,读书岂不是也要像吃书一样?
林黛玉有些无奈。
爹爹怎的还说教上了?
张了张嘴,刚想要为自己辩驳一声,却听父亲话锋陡然一转,问道:“你是不是对我女儿有意?”
林黛玉慢慢瞪大了眼,愣了半晌才确认了父亲是在说什么事,当即变得不知所措,连连摆手。
“没有没有,并没有这回事,您误会了。”
“什么?没有?”
林如海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,方才的冷峻平和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质问与震怒。
“我女儿冰雪聪明,相貌端方,你竟觉得她配不上你?”
林黛玉连忙解释,“不不不,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我们两家门第有差?”
林如海却是咬死不放,“镇远侯府虽是开国勋贵,可渐渐势微,今年才算有了起色,但我林家却也不是什么寒门小户。”
林黛玉苦涩说道:“我是觉得我配不上林姑娘。”
“还真是一个没担当的。”
摇了摇头,林如海语气满是失望,“那今日的事,不与你说也罢,还是另寻人去办吧。”
听闻爹爹有差事交代。
林黛玉哪放心交给别人去办?
当然是自己尽心尽力才最稳妥。
忍着心头屈辱,林黛玉硬着头皮道:“我……我是对您家千金有意。”
林如海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依旧冷淡,“一会儿有意,一会儿没意。你这般飘忽不定,当这里是什么地方,你惯走的秦楼楚馆?”
“姑娘家都能让你撩拨,撩拨完了就想拍拍屁股走人?”
林黛玉想哭的心都有了。
怎么几种回答都不行?
爹爹分明是故意找茬!
‘爹爹何时变得这般强词夺理、不解人情?哎,真是令人气恼!’
林黛玉心里腹诽,面上却只能老老实实听着。
林如海则是捋了捋须,一转口又说道:“不过,你毕竟在暗中做了一些好事,我倒也愿意相信我女儿的眼光。她既觉得你能成事,那么接下来这件事,我还是想交给你去办。”
“当然,我不会亏待你。待我重回扬州,你此行南下访学的费用皆由林家承担,想去哪个书院读书,想拜哪一位名师,我都会尽力相助,如何?”
这本就是她和李宸的计划,没什么好否认的。
唯有继续追问父亲到底是有什么安排。
“林大人,是什么事交代?”
林如海叹了口气。
“我需要你帮忙打探一下,扬州城中近来可有皇亲贵胄抵达?”
“皇亲贵胄?”
“我推测扬州城应该不太安宁,会有一些大人物来坐镇。你只需要将我活着的消息传递出去。”
见林黛玉微微发怔,林如海又鼓励她道:“此事由你来做,再合适不过。你只是个秀才,走在扬州城中不显眼,不会惹人怀疑。”
“况且你是勋贵出身,此番南下必定也要拜访不少官员,借机打探些风声也顺理成章。只要你能见到那位大人,后面的事便水到渠成。”
“你意下如何呢?”
为父亲做事,林黛玉自然没有什么可推拒的,连连点头道:“好,林大人放心。在下今夜便启程返回扬州,尽早寻到林大人所说的那位。”
林如海却忙摆手,“不可如此着急。我女儿才刚下山去,你此时也下山,若是被人瞧见了,风声传出去,我女儿的名誉该当如何?旁人该怎样传这风声?”
顿了顿,又皱眉道:“我看你是不是还抱着别的念头?我可警告你了,你是对我家有恩情,但是恩是恩,我们会报答。”
“若你利用我女儿心思单纯,操纵她的感情,去达到你那不可告人的目的,我自不与你干休!”
‘我操纵我自己?’
林黛玉已经听不下去了,可林如海却还没说完。
“你若真想求姻缘,便拿出些像样的功绩来。别以为哄得姑娘开心,就可抱得美人归,还是得走正道。”
听着自家父亲这满是考察的口吻,林黛玉也有些无奈了。
难道在自家父亲眼里,她就是那般天真烂漫的性子,容易被那个李宸诓骗走了?
别开玩笑,她是最明白李宸是怎样面目的人了。
不如说,她的那些姊妹比她可好骗多了。
可当面,林黛玉只好拱了拱手道:“是,学生知道了,那明日再下山。”
林如海望着林黛玉离去的背影,嘴角微挑。
‘倒还有些孩子气,心肠也不坏。只是那些坏毛病,还有一身纨绔风气,总得改一改,不然想踏入我林家的门槛?’
‘没门!’
没过多久,妙玉去而复返,左右环顾一圈,有些疑惑地抬眼问道:“林公,那登徒子呢?”
“我已经让他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了?这怎么能让他轻易就回去了?”
妙玉急切道:“林大人,您不知道,我方才去寻他,一进门,就看见他正在欺负您家的千金呢!”
“什么!”
林如海一瞪眼,若非身子不适,这会儿已是能从床上弹起。
但片刻之后,又捱下了这口气,徐徐靠进了床头引枕。
“罢了,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,又能如何?先让他做好事再说吧,毕竟是我们有求于人。”
妙玉脸色黯然,“只是苦了林姑娘,方才我见她,被吓得不轻呢。”
林如海呼吸又急促起来。
果然,他对这个李宸还是一丝好感都存不起来。
刚才仅仅冒出的一缕,此刻都尽数烟消云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