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林如海的面色并未因此缓和,反而愈发凝重,简直如临大敌。
心中更有千言万语想问。
你如何认得我女儿?你与她是什么关系?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可若当真刨根问底,又显得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小家子气。
毕竟他是一方大员,更是科举前辈,岂能在后生面前失了分寸?
房中陷入尴尬的沉默中,良久才又听林如海开口,“那你倒说说,为何在此处?”
林黛玉方才隐约听见他们小声议论,虽听不真切,却也猜到不是什么好话。
此刻被问及来意,更是为难。
若说没有目的,太过敷衍。
若说有目的,又该是什么目的?
总不能说是来寻父亲的吧?
正在她犹豫不决,不知如何开口之时,外面突然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。
“父亲大人!”
林黛玉猛地回过头,而后便是瞠目结舌。
李宸提着裙摆,全然不顾形象地冲了进来,几步便扑到林如海身边。
这一幕,林如海同样瞪大了双眼,完全没想到来人。
“玉儿?”
林如海颤抖着抬起手,抚上脸颊,触及到泪痕以后,自己也忍不住泪水纵横。
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李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伏在林如海膝头上,“父亲大人,您没事,真的太好了……”
“让我的玉儿担心了。”
林如海用拇指轻轻拭去李宸脸上的泪,声音哽咽,“是为父的不对,是为父的不好……”
父女二人相拥而泣,骨肉重逢的感人画面,让一旁的邢岫烟都不觉默默垂下泪来。
可感情最为敏感、最容易落泪的林黛玉,此时倒好像是泪流干了一般,竟然对着这种场面无动于衷。
脑中甚至回想着前番她和李宸交流的信件,李宸在信中好像都用“父亲大人”这个称呼。
当时自己因为被心事缠绕并没多留意,此刻想来这李宸竟然毫不客气,当面也能真心实意的喊出来啊?
怔怔地站在原地,林黛玉看着眼前这一幕父女相认的感人场景,心中一片茫然。
林如海似是也察觉了这格格不入的人,随即瞪眼看向林黛玉,说道:“李公子,先前是让你察觉出了我的身份。多有盘查,是情势所迫,如今我们父女相聚,有些体己话要说,便请公子先回避吧。”
林黛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看向李宸,李宸也正看着她,还眨了眨眼。
那双眼睛里,哪里还有半点泪水?
分明全是狡黠的笑意。
‘不要顶着我的身子,做出这种表情来!’
林黛玉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。
这种当面见到自己的身体被别人占据,比她预想的还更让她难以接受。
‘好好好,你演的好。这死纨绔,我走我走。’
暗暗咬牙,林黛玉想要气愤地跺了跺脚,却又觉得自己此时的身份不合时宜,便只有躬身作揖,“晚辈此番多方叨扰了,便先告退了。”
邢岫烟也随之起身。
“恭喜林公和女儿团圆,我也下去了,让膳堂准备一些膳食来。”
林如海和煦回应,“好,有劳姑娘了。”
……
林黛玉和邢岫烟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茅庐。
望着天边渐暗的暮色,林黛玉此时是满脸恍惚。
最初见到父亲的喜极而泣,内心的激动雀跃,竟然在此刻完全消失不见了,甚至还有些怅然和空洞。
茫然到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,心里空落落的。
望着面前的这棵老树,林黛玉甚至觉得自己此时存在的意义都不如它,至少它还扎根在泥土里。
“李公子,请留步。”
身后传来邢岫烟的声音。
林黛玉顿住了脚,一回身见得邢岫烟立在她面前,一只手拨弄着垂下的发丝,神色有些局促。
“李公子,您不要多想。”
邢岫烟小声道:“林公平日里是最平和不过的人,今日是不知道您的身份,再加上如今是非常时期,不能让任何人察觉他在这里休养,所以才对您多方盘问。”
“口吻或许不太好,但还请您不要怪罪林公,也……也请不要将这里的事说出去。”
林黛玉也看出邢岫烟好似是第一次与外男打交道,紧张得有些不知所措,手指不停地绕着那缕发丝,目光偶尔抬起看她一眼,又迅速垂下。
望着她这副模样,林黛玉不由得顺着她的话道:“姑娘放心,我不会将这里的事说出去的。而且……”
林黛玉又抬起头,遥遥看着草庐中,似乎窗纸上正映照着“父女”二人和谐的阴影,让她有些无奈地吐了口气。
开口声音已是发涩,“我本就十分仰慕林大人的为人,此番南下访学,也在多方打探林大人之死的经过。不想误打误撞入了此寺,竟能得见林大人本人,实在是三生有幸。内心也为林大人高兴,如今他们父女相认,我自然该回避的。”
邢岫烟听她言辞如此有分寸,眼中又闪过一丝激赏。
“李公子能这样想就最好了,不过此地不宜久留。我们还是早些出去吧,免得被寺里的师父们撞见。这里毕竟是她们歇息的地方。”
林黛玉忙点了点头。
“姑娘说的甚是,我这也只是迷路,无意中走进这里的,抱歉抱歉。”
刚要转身离开,却见邢岫烟面上表情陡变,嘴唇微微张开,一只手抬起来,颤颤地指向林黛玉身后。
“姑娘,怎么了?”
林黛玉莫名其妙地转回身,却见到对面一对师徒正立在门廊之下。
“好一个登徒子,竟然都找到寺庙里来了!师父,你还说我们可能是误会了人家,您看,是误会了吗?”
林黛玉,“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