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也不细究,继续与同桌之人碰杯。
只等着酒醺人醉,再多问些世故。
就在此时,隔壁那桌江南口音的议论声陡然高了起来,语气中尽是惋惜,“真真想不到,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,林大人竟出事了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今年淮扬七县闹水患,盐场受损,盐价眼看要飞涨,全赖林大人从中调度斡旋,不知费了多少心血。”
“何止!为平抑盐价,林大人亲自督查官盐船队,押运盐粮往各受灾州县。”
“听说,前不久是为了保障今年盐税,下了大力气清剿私盐贩子……谁曾想刚出船,就这样遭了难!”
“到底是怎么出事的,你们可听说了?”
角落里忽然一大汉站起身,与之高声交谈,“听南边来的河工兄弟讲,是有一夜,林大人的官船行在江上,不知怎的触了暗礁!”
“那船当时就沉了,是在夜里头,等消息传到岸上,船早就沉得没影了,江面上黑漆漆的,一个活口都没见着!”
凑近被人赏了口酒吃,汉子又粗声道:“后来在下游岸边,捞上来一具尸首,泡得……唉,都变了形,可身上穿的是盐院的官服,怀里还有官印。”
“扬州府和漕督衙门的人看了,便认定是林大人,真是好人没有好报。”
砰的一声,林黛玉落下酒碗,忽地站起身来。
走近几个人身边,连声问道:“你们刚才所说之词,可当真确切?”
汉子挑起眼睛看了她一眼,也不客气。
“这还有假?京城里怕是都传遍了!喏,刚才贾家的快船不是急匆匆过去了?那就是奔丧去的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,死因,触礁沉船,无一生还,这是真的?”
“南面来的河工是这么传的,说有人参与了打捞,那多半没有假吧?”
林黛玉心神不稳,身子随之摇了摇。
如果真是溺死在江中,那恐怕此时父亲的尸体已经不成人形了。
林黛玉无法想象父亲死亡之前是有多么绝望。
可转念一想,如果是这种意外情况下的死亡,而并非病故,那其中存在猫腻的可能性不就又更大了吗?
林黛玉眉头微皱。
渐渐稳住了身形,心底支撑她的力量使她能够理清思绪,镇定地思索起来。
她现在是有人陪着呢,不是自己先慌忙的时候。
‘官船触礁虽偶有发生,但全船无人幸免,确实蹊跷。’
林黛玉慢慢沉吟,‘需得我赶到扬州以后,细查一番,或许能有别的发现?方才他们说贾家快船刚过……贾家的快船应当是要先靠岸补给的,当初走得着急了些。’
‘也不知那个时候有没有机会,先寻那个纨……李宸他通气一声,询问一下他的计划。’
心中盘算着,林黛玉复又坐回了原位。
十三皇子也淡开了紧皱着的眉头,招手让旁人为林黛玉再斟了一碗,“李公子,似乎对盐院林大人之事格外关切?莫非是与林大人有旧?”
林黛玉赶忙整理好了心神,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,找补着道:“先前备考科举,看了不少时文和邸报,当时曾看到林大人不避权贵,屡次上书直言盐政、漕运之弊,整顿纲纪,心中十分钦佩,视其为难得的清正能臣,乃吾辈榜样。”
“如今骤闻其死于非命,不免惋惜。”
十三皇子追问道:“听公子之意,是认为林大人之死,另有蹊跷?”
林黛玉坚定的点了点头,“很有可能。朝廷失一干才,百姓失一好官,岂能不明不白?”
闻言,十三皇子内心对于李宸的评价骤然拔高。
“仅一秀才之身,便能有此忧国恤民之心,且不囿于乡里之见,能为清官扼腕……此子胸中格局,确非寻常少年可比,韩府尹所言非虚。”
“更难得这心性沉稳,方才被人轻视亦能从容处之……我倒要看看,他日若真登科入仕,这份初心可会更改?”
正暗自思量着,却见林黛玉又端起了酒碗,不由微微蹙眉,“只是这李宸,似乎……过于好饮了。听闻他还好色,酒色伤身,终非人所宜也。”
……
贾家快船,舱房之中。
李宸苏醒过来,只觉脸颊紧绷刺痛。
泪水干涸以后,留下的道道痕迹,着实令他不适。
腹中更是饥饿难耐,似乎一粒米都没了,喉咙间已是泛起了酸液。
李宸抬手轻柔着小腹,心头满是无奈。
‘我就知道会是这样,林黛玉怎能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?这可不只是你的身子,也是我的啊。老丈人若是真没事,你这样回去,下船还不得病倒?’
‘算了算了,还是得有好心的我帮她再养一养。’
李宸摇了摇头,独自穿戴起了中衣。
外面的雪雁,听得动静也恰在其时的推门走了进来,手中还端着食盒,开口便是劝说,“姑娘昨个一整日都未有用饭,今儿灶上特意做了些清淡的,好歹用些?”
李宸坐起身,由雪雁为他梳绾头髻,自己净面、漱口。
待坐到案前,见食盒中不过是一碟酱黄瓜、一碟拌萝卜,并一碗飘着几颗红枣的白粥,不由皱起眉来。
这也太素了,李宸现在能吃下一头牛。
‘先拿白粥垫了垫胃吧。’
李宸飞快地吃完一碗,扬起头来又道:“去让灶上再开火,多做几个荤菜送来。”
“啊?”
正在收拾床铺的雪雁闻声一愣,转过身来,满脸错愕,“姑娘,你这么快就吃完了?”
李宸微微瞪眼,紧紧盯着她。
雪雁忙摇头,“姑娘,我可没有别的意思,只是以为你今天还吃不下呢。见你吃得下,我当然最是高兴的了。”
李宸吐了口气,又佯装难过道:“我心中自然还是难捱,可越是如此,越要好生保重自己。若是一下船便病倒了,爹爹的后事谁来料理?”
“说不定还要扶棺回姑苏老家呢。”
听李宸说的情真意切,雪雁连连点头,眼圈也又不由得泛红,“姑娘能这样想就最好了,我这就去传话。”
雪雁前脚出去,王嬷嬷后脚走了进来。
“姑娘,咱们这次走得急,船上备的食物清水算得刚好,没有富余。船头说,今晚要在沧州码头停靠一夜,补充足了粮水,明日一早再开船。”
李宸点了点头。
他明白秋末水浅的道理,而且河道上也没有灯塔,夜间行船更是危险,即便着急,也不能冒着危险做事。
“让他们按规矩安排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