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率先起身,面色悲怆,“妹婿乃天子门生,持节两淮,前程本不可限量。却是陡生变故,实在是世事难料,可悲可叹。”
“且不论他这桩官身,既为贾家女婿,身后又无子嗣,这丧仪大事,自当由我府上出面主持,方显亲谊。”
贾赦亦十分罕见的表达赞同,与贾母请示道:“老太太,这事情来得太过突然,但不宜延误。”
“儿子以为,可命琏哥儿陪着林丫头南下走这一回,帮着协理林家一应后事。琏哥儿年长懂事,堪当此任。”
贾琏突然被点到名字,有些错愕。
但是见到贾赦与他肯定的点了点头,他便也只能起身待命。
贾母抬眼,目光虚浮地扫过众人。
贾赦又解释道:“这会儿宗族事务繁杂,东府里留下的烂摊子让人焦头烂额,我也不便脱身。二弟在部堂中政务亦重?”
贾政微微颔首。
“既如此……便这么定罢。”
贾母慨叹口气。
贾琏上前一步道:“老祖宗放心,我定然护林妹妹周全,将姑父后事料理妥当,尽快北返。”
贾母微微颔首,“备快船,丧仪所需之物今日先行备齐,府库中有的便直接取用,莫到当地仓促采买。随行之人大太太,二太太亲自点选,务必安排妥当,礼数不可废,须办得体面……”
“是。”
众人一并应了下来。
贾宝玉在旁听着这一幕,焦急地等待着,环顾四周,还是没能看到林黛玉的身影。
适时,王夫人也才开口,“宝玉,你不是去传话了?怎还不见林丫头来?”
宝玉点了点头,有些为难,嗫嚅着道:“我是与那边知会了一声,但是没来,我倒不知什么缘故了。”
贾母心神俱疲,摆摆手道:“罢了……骤闻噩耗,且容她缓缓罢。”
转而又对王熙凤道:“凤丫头,玉儿在府里这几日,你照顾周全些。若有不妥,定然要尽快让太医来问诊。”
“嗯,老祖宗我省得。”
王熙凤应了下来。
事情有了定论,贾母便也不想再议论更多,近来皆是悲事,让她缓不过气来,只想尽早往房里躲清净。
而贾宝玉放心不下,便又往林黛玉那边房里去。
透过窗户的缝隙,便能看见里面的林黛玉仍是在流泪呢。
贾宝玉看的心焦万分,忙绕过房门,进了堂屋与林黛玉宽慰道:“林妹妹,千万珍重身子……老太太已定了,让琏二哥陪你南下料理。”
“我知道你与琏二哥先前有些不痛快,他未必是最合适的人选……”
林黛玉根本没有听他说话的心思,内心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。
丧父之痛让她不由得又回忆起多年前的丧母之痛,两相叠加,便如万箭穿心,痛彻心扉,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。
贾宝玉却是自说自话,“林妹妹你若还是担忧的话,那我便陪你一同去!你等着,我这就去堂上与老祖宗央求,毕竟琏二哥都去了,多我一个又何妨?”
“我也不会帮倒忙,而且我还从没有回到过金陵老家看过呢。”
说着贾宝玉便撩起衣袍,快着步子又出了去。
林黛玉哪有想顾及他的心思?
紫鹃毕竟是她们之中年龄最大的,率先起身,说道:“姑娘,我们尽快准备行囊吧,此事来的急迫,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乘船走了。”
“如今已是十月,若走运河,顺流南下,没有冰期,可不足半月就能抵达扬州,若是再晚一晚,可都要耽误了许多行程。”
“如此,姑娘便还能送林老爷最后一程。”
林黛玉此时也慢慢从抽泣中回过神来,沙哑着嗓音说道:“好,姐姐你看着做吧。”
紫鹃点了点头,留雪雁在身边照顾,自己便去忙着装点行囊了。
林黛玉被雪雁搀扶着往案前坐,一对主仆面面相觑,眼中皆是布满了血丝。
两个人哭得最凶,这会儿连雪雁都是上气不接下气。
可林黛玉刚坐下没多久,贾宝玉又去而复返。
进来以后却是一脸颓唐。
“妹妹,并非是我不想与你一同南下,而是老太太他们不准啊。我百般恳求,他们就是不肯我出门,以为我年幼,可我又能年幼多少呢?明明林妹妹都是要南下的。”
贾宝玉是捶胸顿足,“不知怎得,老爷似是还听见了,责令我明日去国子监读书,这我就躲不开了。”
“妹妹不是说读书要紧?可我觉得还是不如妹妹的家事要紧,若是妹妹南下了,一定要记得与我来信,报个平安也好。”
贾宝玉絮絮叨叨,林黛玉漠然无应,雪雁却是终究忍不住了,哽咽着道:“二爷说这些,可能宽慰姑娘一分?您若真想读书,便请自去,别再来叨扰!”
贾宝玉面红耳赤,难为情的说道:“雪雁姑娘说的有理,只是我也想让妹妹不要这么伤怀,毕竟妹妹的身子体弱多病,若是因为这种悲痛之事再伤了身子,岂不是得不偿失?”
“姑娘的身子还好着呢,何至于你来说这些多余的话?你若真随我们南下,我倒还高看你一眼!”
“雪雁!”
林黛玉轻声喝止。
哪怕是因为事出有因也不该说出这等冒失的话来,只得由她出面调停。
微微蹙眉,林黛玉终是开口,与贾宝玉道:“你且回罢,明日就将乘船南下,今日房里还需做足准备。”
“好罢。”
贾宝玉满脸羞臊,往外走出几步,还是忍不住回头说道:“妹妹……我本心是真为了你好。”
瞧着旁边雪雁又瞪起眼来,贾宝玉也只好摇摇头,走了出去,毕竟是他理亏在先。
雪雁看自家姑娘,又是满眼的心疼。
林黛玉确实已经哭得力竭了,说出话来几乎是气声。
“你也去帮一帮紫鹃姐姐吧,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雪雁面色担忧的看着,却不肯走。
林黛玉语气异常平静,“放心,我不会做傻事,我还要……去见父亲最后一面。”
“嗯。”
有了此话,雪雁才恋恋不舍地挪开了身子,一步三回头的去了。
房中,林黛玉独坐,想要去拿手册留下消息,但一想自己也即将南下了,这手册也无法带在身上。
‘换身后,他已是在船上了。’
林黛玉捂着阵阵作痛的心口,泪水又无声低落。
‘可我这般心境,就算去国子监读书,恐怕还比他不如呢……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