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如果待的久了,恐怕要露出更多破绽。
所以说,在没有弄清楚那个纨绔和惜春是如何相处的之前,林黛玉是不打算再多在这房里停留,以免无意间伤了这孩子敏感的心。
然而看着惜春那总似被人推着走、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模样,林黛玉又不免联想到从前的自己。
曾几何时,她也是与这一般,总是委屈自己去迎合别人,在这房里察言观色,小心翼翼。
若是被人不喜了,她还会心头感到难过。
如今的心境与那时大不相同了,就是因为她知晓自己是有底气在。
在外面经历得多了,林黛玉才知道父亲的位置有多重要。
而父亲手中攥着的权柄,便能够保障她在荣国府中无需受任何人的闲气。
连老太太在利害相关时,亦需多看她一眼。
毕竟先前送回了家书,老父亲的无谓叮嘱,老太太都将她唤去了荣庆堂,还与凤姐姐多嘴打听了。
回到房中,林黛玉坐在自家案前,扶着微微发胀的额角,翻开那本依旧空空如也的手册,轻轻叹了口气。
尚未理清心绪,却是又来了一个访客。
雪雁将人迎进门来,呼唤道:“姑娘,蓉大奶奶来了。”
林黛玉心神一凛,将手边的事物安置好。
再绷直了身子,招呼着紫鹃来伺候茶水,挽着可卿来到茶案旁对坐。
按下所有杂念,还不能暴露出她刚见过秦可卿的这种感觉。
林黛玉忙探身关心问道:“你这几日去哪了?府里上下找你都找不见你呢?倒让我也都随着提心吊胆的。”
秦可卿闻言内心十分惭愧。
但还是与林黛玉说明道:“托了姑姑的福,去到镇远侯府以后,李公子便就与我支了一招,往玄真观去住了一段时日。”
“如今这边的事情安稳了,我便就回来了。我已是在东府里处理了几日,事情也渐渐平息了下去。”
“虽然说先前我做的那些努力,与各家恢复的关系,如今都又被斩断了,但终究家底还是存了下来。”
“圣上没有降一道旨意,将府库抄入中宫。只是收缴了赃物,罚了三年俸禄,还是让我们能过好这个年。”
“东府里诸事暂由我做主,倒也算令行禁止,有些从前想做而未能做的事,如今……或可一试。”
林黛玉诧异道:“未能做的事?是指什么?”
秦可卿娓娓道来,“不瞒姑姑,东府最富丽堂皇之处,并非府库,而是大老爷的天香楼。那里平素不许人擅入,积聚了四方搜罗的珍玩古董,琳琅满目,便如千工拔步床那般堪比宫制的物件,里头也不止一张。”
“如今大老爷远流关外,恐难有归期。我便想着,是否可动用其中一些,以渡眼下难关?”
再抬眼看了看林黛玉疑惑的神色,秦可卿又补充道,“这般高楼,即便日常维护所费亦巨额数目,府中实在难以支撑了。”
林黛玉不由得问道:“何不禀明老太太,将这楼拆了,一劳永逸?”
听得此话,秦可卿面色却是变得有些扭捏。
而后支支吾吾了半晌,才完整说道:“这……这终究是宁荣街上最高的楼阁,若骤然没了,外头瞧着也不好。且不说颜面上能否过得老太太那关,单是外人看来,便似贾家彻底败落了似的,总是不美。”
林黛玉听了秦可卿的这个理由,确实感觉很是充分。
但是从她的躲闪的目光中,却感觉出另外一番意味来。
天香楼平日无人能近,连贾蓉亦不得入,如今却可任她支配……这岂非成了为某人提供的绝佳方便之所?
‘不会吧,侄儿媳妇还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?我都拒绝她了,她还要给那个纨绔大开方便之门吗?’
林黛玉双眼圆瞪。
却是在下一秒,秦可卿就问出了她心中所担忧的事。
“林姑姑,我此番躲过劫难,全凭镇远侯府上的帮助,我想要报答此等活命之恩,你觉得我能做些什么?”
闻言,林黛玉只觉头大。
‘你做什么?你到底还想做什么呀?你能不能少做一点?’
只是按下心底的烦闷,林黛玉面上开始装作十分气定神闲的样子,赞同她的话说道:“知恩图报自是应当,只是此事不必操之过急。人家是连中小三元的案首,正值得意之时,所需要的,未必是你此刻能给得起的。”
林黛玉自己说出这话,都以为有些倒牙,但还是捏着鼻子,提醒秦可卿,“有时做得多,反成画蛇添足,倒不美了。”
想着拖上一拖,待换回自己身子,再严辞打消秦可卿这念头。
秦可卿听了,却是连连点头。
“林姑姑说的极是,我恰巧是没有想通这一桩事,才冒失了一回。”
许是回来林黛玉身边,秦可卿十分放松的缘故,如今口不择言,脱口而出以后才恍然发觉自己失言了,忙捂住嘴,垂下头来。
却是不想,林黛玉也没有追究她到底做了什么,只是语重心长地说道:“你能稳住东府局面已属不易,切莫再急于求成。将来若真遇为难处,再来商量不迟。”
“是,是。”
秦可卿听出了林黛玉的送客之意,忙也要起身告退了。
刚刚的事若是深究下去,她自是没脸说的,可又不敢与林黛玉撒谎,只得脚不沾地匆匆离去。
隔着月洞窗,望着廊下秦可卿略显仓皇的背影,林黛玉靠进椅背里,心中自是五味杂陈,“人都道福祸相依,为何我总觉得最近没有什么福,全是祸呢?”
……
镇远侯府,
李宸揉着惺忪睡眼,站在了马厩前,心头只感到一阵莫名奇妙。
“林黛玉不去国子监读书,又弄劳什子武艺做什么?还非要留下一个骑射的考教,口口声声让我来,骑这匹马。”
“这马怎么了?”
李宸牵着缰绳,将那匹良驹牵了出来。
马儿随着踱步而出,神态安然,瞧着颇为温顺。
李宸翻身而上,动作干净利落。
马驹却似是习惯性的想要抬蹄闹腾,李宸却已手腕一抖,缰绳收紧,双腿一夹马腹,再蹬了一脚,怒斥道:“呵,你这畜生还反了天了呢,还不快走?!”
马驹吃痛,顿时服帖,稳稳迈步,载着李宸朝府中的演武场而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