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菱眼圈微红,手下动作愈发轻柔。
晴雯适时端了温水过来,见状忧心道:“伤得这样重,还是禀明夫人,请个郎中来瞧瞧稳妥一些。”
“不必。”
林黛玉连连摇头,“看着唬人罢了,皮肉小伤,将养几日便好。咱们将门之家,这点伤就惊动郎中,岂不让人笑话?”
话一出口,林黛玉自己先是一怔,何时竟也顺口说出“将门之家”这等话了?
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异样。
晴雯听了,却觉有理。
自家少爷并非荣国府贾宝玉,蹭破点皮便闹得阖府不安。
微微颔首,晴雯便将换下的脏衣收拾了。
药力渐渐化开,带来阵阵刺痛。
林黛玉闭目忍着,心中却是思绪纷乱。
既有恼自己不自量力,未通骑术便贸然尝试,平白吃了这番苦头;更有忧心十日内伤势若不能痊愈,被那纨绔瞧见,怕要埋怨自己不爱惜他的身子。
彼此维护对方周全,是二人互换身体的信任根本,此番正是她理亏。
‘凤姐姐念着他的好,秦可卿视他如救命恩人,宝姐姐当他是实现宏图大业的关键人物……’
‘云妹妹羡慕他的武艺,三妹妹羡慕他的文采,这怎么身边的姊妹们都跟他拧到一块去了?可反观我,却连连出错,实在太不应该了。’
‘待好些,我便速去国子监入学罢。’
林黛玉暗暗想着,回眸看看香菱,见她已经眼眶微红,似要落泪了。
心头一软,林黛玉不由得又温声安慰道:“当真无碍,这副身子骨结实,淤血散开便好了。”
这话倒非虚言。
林黛玉坚信这纨绔的身子皮糙肉厚,摔了好几次,都只有酸疼。
若是换作她自己那娇弱之躯,摔了一下,后果恐怕都是不堪设想了。
“那……少爷您好生歇着,奴婢与晴雯在耳房守着。”
涂完药后,香菱又以手帕拭了拭眼角,与晴雯悄然退下。
身心俱疲,药力发作,林黛玉终是抵不住疲惫,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。
……
荣国府,
得知了东府的确切消息,李宸自然不是那个闲得住的,抬脚便往王熙凤的院子赶。
刚一进门,却是恰巧撞见贾琏往外走。
李宸横冲直撞似的,逼得贾琏不由得往外面躲了躲。
而后恍若没看见他一般,李宸抬起头打着招呼,“琏二哥,你也在呢,我来找凤姐姐。”
贾琏紧了紧眉头,面上没有任何波澜,只是眉宇间仍能看出些许恶嫌。
“在里面,你自己找吧。”
“好,琏二哥慢走。”
而后李宸头也不回地,便径直进了门。
李宸记挂的当然是自己借给王熙凤的银子,到底什么时候还?
里间,王熙凤正歪在炕上引枕间,揉着额角,显是方才与贾琏吵了一番口角,余怒未消又十分劳累。
平儿见李宸来,忙低声唤醒王熙凤。
“奶奶,林姑娘来了。”
“是吗?快快扶我起来。”
王熙凤强打精神,堆起笑意,招呼李宸在炕几对坐,又命平儿、丰儿端来好茶、糕点。
“瞧我这记性,原要去找妹妹说话,偏你琏二哥哥在这,缠着说了会儿闲篇,便耽搁了。”
李宸试探着问道:“姐姐方才……没拌嘴吧?”
王熙凤柳眉一竖,“怎么不拌?成日吵!他如今是连这院子都不愿踏足了,只在外书房躲清静。”
“咱家这会出了这么多事,正是让我忙得焦头烂额呢,我也乐得不管他!”
说着又接过了平儿手中的小巧螺钿妆盒,打开取出两张银票,塞到李宸手中。
“妹妹莫嫌姐姐小气,前番借你一万五千两,这里是两万两,妹妹收好。”
李宸接过,并未多言。
他原本都没想过林黛玉能一下借出这么多银子去,如今回笼了,还多给了五千两,便也没必要要更多。
开口索要自然也能撬走些,只是如此一来是太过贪婪,也不符合林黛玉的性情。
老实说,这次让王熙凤空手套白狼,赚了恐怕几万两不止。
但这个人情,她得记下。
“我对这些黄白之物本来就没什么计较。姐姐愿意给我多少,那便是多少,姐姐得了多少,那我也不在意。”
王熙凤拉着李宸的手,亲热道:“是了是了,妹妹是那九天落下来的仙女,不似我们这些俗人,离了银子便不能活,只管餐风饮露便成。”
闻言,李宸一挑眉,问道:“瞧姐姐这话说的,难不成是嫌我在房里吃用太多了?那我这五千两便还给姐姐,当做我这饭钱。”
说着,又要将银票塞回去。
王熙凤忙按住李宸的手,叫苦不迭道:“哎呦,我的小祖宗,你可要折煞了你姐姐,姐姐怎么敢要你的银子抵什么开销?老祖宗这会儿正在气头上呢,可别再给姐姐添乱了,姐姐怕了你还不成?”
王熙凤自然而然地伏低做小,李宸的目的便达到了。
别觉得自己拿了五千两是占了她的便宜,二人的人情可不能算两清。
是时,外面忽而有人来报。
“奶奶,东府的蓉大奶奶回来了!”
王熙凤面上的笑容一敛而去,错愕问道:“回来了?从何处回来,如何回来的?”
丫鬟入内,禀报道:“就是乘车回来的。听人打听说,大奶奶是出城养病祈福去了,说是身上不利爽,听了道士的话,需在清净地祈福方能痊愈,便在玄真观敬大老爷跟前侍奉了几日。”
“偏生报信的人不巧,跟着珍大爷、蓉大爷一并被带走了,故此消息才断了。”
王熙凤啐道:“一群没用的!人在玄真观都寻不着!”
一起身对李宸道:“妹妹少坐,姐姐得去瞧瞧。”
李宸颔首应答,“好,姐姐快忙去吧,替我也问侄儿媳妇一声好。”
待王熙凤风风火火离去,屋内只剩几个小丫头,李宸自觉无趣,也便出了来。
只是左右环顾一下,本来想就这么回房,可定神一想,便调转了方向,往更深处,三春的住处去了。
“东府出了这般事,惜春妹妹那里……我总该去宽慰一二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