件件精雕细琢,价值连城。
最上头搁着一尊鎏金嵌宝的西洋自鸣钟,钟摆还在微微晃动。
“这、这些……”
胡琦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颤动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韩府尹缓缓起身,走下公堂。
待来到木箱前,面色已然沉了下去。
接过那本蓝皮账册,随手翻开一页,只看的前方寥寥几个名目,便蓦然瞪大双眼。
堂上堂下也为之一静,目光尽皆汇聚而去。
素来沉稳的韩府尹,此刻竟是捧着账册的手臂微微发颤。
“好……好一个胡家!好一个‘诚信为商’!”
韩府尹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扫向胡琦,“胡琦,你可知罪?!”
胡琦瘫跪在地,磕头如捣蒜,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这些、这些货物……草民也不知从何而来,定是、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“栽赃?”
“这上头白纸黑字,记录着你胡家近三年走私贡品一百二十七次,行贿朝官四十六人,收受贿赂的名单……”
一字一顿,韩府尹声若黄钟大吕,“兵部侍郎明次辅之子,明伦;光禄寺少卿,周永年……”
又翻了几页,韩府尹面上笑容不减。
“原是宁国府的码头提供了便利……此等大案,本官当要入宫面圣,请求陛下圣裁!”
合上账目,在手中扬了扬,韩府尹肃然道:“胡琦勾结朝官、走私贡品、行贿受贿、操纵市价,罪证确凿,按律当斩!”
“一应涉案人员,即刻收监!查封胡家所有产业,待本官面圣之后,再行发落!”
再看向面如土色的于县令,又嘱咐道:“此案由你收尾,薛家状告胡家垄断糖市一案,证据确凿,判薛家胜诉。胡家所控糖料,即日开仓放货,平价销售,以平市价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于县令颤声应下。
韩府尹不再多言,朝李宸微微颔首,旋即转身,扶正官帽,大步离去。
而那本账册被他紧紧攥在手中,仿佛握着通天阶梯。
堂外,贾宝玉注视着这一切,简直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眼见着胡琦被人如同死狗一般拖拽出来,贾宝玉双眼浑浊,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,尤其回响着“宁国府”的字眼。
没想到出来看个热闹,竟然还与贾家牵连上了。
若真如韩府尹说的那般是为大案要案,已是入宫面圣,那东府还不得有了灭顶之灾。
念及此,贾宝玉身形摇晃,竟是站立不住。
幸亏身旁小厮众多,待贾宝玉跌坐在地之前,抬手将其扶住。
堂上,胡琦早已脸色发白,被拖拽下堂之时已是一滩烂泥。
唯有眼中还能透出些怨毒,兴许是没料到,自己竟然栽在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之手。
李宸作势要起身。
于县令方才回过神来。
“依,依照韩大人之言,速速平定糖价,判薛家胜诉,尔等与胡家的契书尽数作废,账目撇清……”
他也不想再过多牵扯此事,急着往后堂去给同年去书信求援。
待说罢一席话,转身便大步离去。
李宸拱手道:“大人明镜高悬,学生佩服。”
闻声,再迈过门槛之前,于县令脚上还绊了个趔趄,狼狈而出。
随后,堂上三十余家商户便是欢呼雀跃。
吕掌柜老泪纵横,朝着李宸和薛蟠连连作揖:“多谢李公子,多谢薛大爷!我等、我等总算有活路了……”
薛蟠挺着肚子,笑得看不见眼睛,“好说好说,往后咱们商会的各位,有福同享!”
李宸则是与众人一拱手,穿出拥挤人群,事了拂衣去,往门外走了。
方出堂门,便见父亲一身戎装,正立在石狮旁。
父子二人对视一眼,俱是心照不宣,此时已经不必再避嫌了。
“父亲。”
李崇颔首浅笑,“回府再说。”
“嗯。”
李宸阔步经过已是乱作一团的贾家众人,目不偏视,理都没理,似乎根本没见到贾宝玉。
贾宝玉却是不甘心,恶狠狠地瞪了一眼。
见得此状,正是志得意满的薛蟠,被众人簇拥着出来,移步到贾宝玉面前,腹笑道:“哟,宝兄弟,你怎得还不回去?宁国府牵扯进这么一桩大案里,还不赶紧回去报信,非得等着哥哥出来报喜?”
贾宝玉扭转过头来,脸色难堪,“祝贺薛大哥官司得胜,这下生意是保住了吧?””
见贾宝玉伏低伏小,自认没理了,薛蟠更是畅快。
“生意之事还在其次,主要是念头通达了。”
贾宝玉眉间微皱,“薛大哥倒也不必如此,毕竟你我两家是一衣带水的血亲,怎好明里暗里排揎我贾家的不是?”
“一衣带水的亲戚?”
薛蟠听得此话更觉好笑,“他贾珍可当我薛家是一衣带水的亲戚了?竟然敲算盘珠子敲到我头上来,你可知醉仙楼那日,他和胡家老二是如何折辱我的?”
“我倒要瞧瞧,他今日还能不能笑得出来!”
一转过身,薛蟠面对渐渐围过来的百姓,声音又陡然升高了几分,“诸位乡亲都瞧见了!今日这官司,咱们赢得光明正大!胡家那些腌臜勾当,桩桩件件都是铁证!”
“往后的大家记得来捧场我丰字号的生意,咱家可不是媚附权贵之辈。诸位老板,往后我们也一同发财。”
最终眼睛转向了贾宝玉,又上下打量道:“你呀,也不用不服宸哥儿。不过是个整天在内帷厮混,吃姑娘嘴上的胭脂,写几首歪诗的角儿,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”
“真遇上事儿,除了躲在后头,你还会什么?”
“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。”
拍了拍胸脯,薛蟠还从未在官司上大获全胜,此时正是得意,“就像我,我是没什么本事,可我知道谁有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