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如海怔了怔,方才想起数月前确曾让京中留意才俊之事。
其实他是在顾虑着玉儿年岁愈涨,总得留心一些京中的后辈,好能寻得一门妥当亲事。
虽说,林如海在与荣国府的往来信笺之中,能感受出贾母似有亲上加亲之意,但在前番听得贾宝玉连坐两把红椅子,便就心有抵触了。
这样的贾宝玉没有能力在他百年之后担起照顾玉儿的职责,别说照顾玉儿,恐怕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周。
贾宝玉自不是玉儿的良配了。
林如海甚至以为不必有什么门第之见,只要这个人能让他入眼,能令玉儿喜欢即可。
扶着书页,林如海饶有兴致地感慨着,“竟有如此天骄?一年开窍便能连著五本书?”
信使点了点头,“正是如此,的确为京中人称道。下官以为,怕不是请人代笔,沽名钓誉。”
林如海摇了摇头,不吝多费口舌,与下属剖析道:“镇远侯府乃将门之家,并无家学渊源。若真请人代笔,恐早遭非议,徒增事端,是为画蛇添足之举。”
而后便细细翻阅起来。
启蒙篇条理清晰,韵律讲解亦有见地,林如海也不得不承认,的确有几分才气,至少观感上优于自家玉儿。
直到翻到四书文,目光不由得微凝。
书中注解,竟与他二十年来宦海浮沉中对四书的新悟有七分相似。
有些见解,甚至比他考虑的更为实用。
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,如何能有这般老辣见地?
“此子……当真十五岁?”
信使颔首道:“正是,院试刚刚张榜,李公子连中小三元,已是京中风云人物。只不过……”
“只不过?”
信使面露迟疑,从包袱底抽出一本薄册,“大人不妨再看看这个。”
林如海捧起以后才发现是薄薄的一册诗集。
刚看一眼,林如海赞道:“此子精彩绝艳,竟然是全才,连诗词也能做得,这首《唐多令》当真不错。只是后面这些似过于幽怨情深,是沉浸于韵脚炫技之中了。”
信使由此说道:“大人有所不知。李公子在三殿下的诗会上一举扬名,而后回到府途中,先经过了一条烟柳花巷。”
“只有第一首是在诗会上所做,剩下其余几首皆是留给那些清倌人的,一气呵成,连作十余首。”
“什么?!”
林如海脸色骤然一变,再仔细看了看,还真就在倒数第二页上看到了刚才路上他所听到的那种靡靡之词。
没想到竟然都传唱到江南来了!
攥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,林如海愠怒道:“荒唐!”
“本是才华横溢,却如此不修边幅,竟流连风月场所,想要以此传作风流佳话?败坏文风之举!身为俊杰翘楚,更应该以身作则!”
信使见林如海动怒,硬着头皮继续道:“还有一事,李公子似乎与荣国府有些龃龉,曾强要走了两名丫鬟,安置在自己府中。近日还有人见他当街……调戏荣国府的其他婢女。”
“后来,还被邀进过荣国府……似是在内帏接受款待。”
闻言,林如海额前不由得拧出一块青筋来。
他原以为此子已有才名,还是勋贵出身,更应该端方持重,免于仕林口舌。
哪知竟是这般放荡形骸、品行不端的纨绔!
若只是贪玩便也罢了,竟还招惹到荣国府头上,那可是玉儿如今寄居之处!
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,此人若误打误撞见了玉儿,就算是听得闺中请命,一旦将歪心思动到她身上……
尤其这书中内容……
林如海将书册摔在案上,霍然起身,在屋中踱起了步。
“此等人物,纵能位极人臣,亦不能入我眼!”
咬牙低喝,林如海心中已将此子彻底划入不可往来之列。
沉吟片刻,又立时提笔铺纸,决定修书一封寄往荣国府。
贾母是玉儿的外祖母,自会护她周全。
信中除问候家常,更要请贾母对玉儿严加看护,尤其要远离那等名声不佳的纨绔子弟。
待此间赈灾事了,按照年限,若圣上准允,林如海也该回京述职了。
届时,定要为玉儿择一门清白端正的亲事,绝不让这些纨绔近了她的身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林如海字字凝实。
……
荣国府,梨香院,
薛宝钗自从前番从外面归来以后,便似吃了颗定心丸,日日埋首于账册之中。
虽然还会时不时想起被李宸为难之事,但再拨动几下算盘,便能暂时捱下繁乱心绪了。
只可惜每每停下来,她又不由得想起李公子头一回赠送她的物件,便就这样被林妹妹拿走了。
‘也罢,毕竟林妹妹没有与人家见过,此等物件便只将是填充这一份空白吧。毕竟是林妹妹最先与人家有好感的,而我是慢慢产生了这种比对的心思,姊妹之间的情分也不能落于下乘。’
薛宝钗慢慢地搁下笔,不由得再叹口气。
这种情况几日内反复出现,莺儿都已经熟悉了,便将温茶顺手送上,“姑娘又叹气了。生意好起来了,该高兴才是。”
“尤其张学政的夫人前番才差人来告知,听说咱家复产以后,已经联络了许多亲朋,要捧咱家的场。按照订单来算,怕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呢。”
薛宝钗点点头说道:“主要是临近了重阳,不论家宴还是私宴都更多了些。”
“幸好有李公子能做出此等好物,不然就错过了这个时节,生意也没有这么快恢复了。”
莺儿却鼓励道:“但也少不了姑娘的人情联络,不然只这一个物事放在那也无法扭转大局呀。”
薛宝钗摇了摇头道:“我倒没有你这般无自知之明,将功劳揽在自己身上。”
“姑娘不要这么没有自信嘛,若是不能高看自己一眼,还如何让李公子高看你一眼呢?”
薛宝钗皱了皱眉,“你这丫头又在说什么话?”
莺儿扭扭捏捏道:“我的意思是,不能受前番林姑娘的说教,姑娘就要望而却步了,这不对呀?林姑娘拿走了那面罩,不恰恰证明她并没有退让嘛?”
话虽然说的有道理,但是薛宝钗脸色还是有些难堪。
“林妹妹说了我几句,自然是为我好,我们岂能在背后议论她?”
莺儿吐了吐舌头,不再多说,只默默研墨。
薛宝钗重新提笔,铺开信纸。
墨迹在纸上晕开,薛宝钗犹豫片息后落笔成文,终是在结尾写下,“……奴家谨启”
双靥慢慢泛红,直至耳根。
莺儿偷偷打量着,嘴角暗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