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宝钗端坐其中,今日穿了身素青布裙,外罩月白比甲,发髻简单绾着,面上蒙着纱,只露出一双明眸。
饶是如此,眼周仍被烟熏得微红。
朝林黛玉微微欠身一礼,薛宝钗道:“李公子有心了。只是这制糖之法关系重大,我想亲眼见证。”
薛宝钗声音温婉,却异常坚定。
林黛玉望着她眼中血丝,心头莫名一酸。
‘这傻姐姐,为了那纨绔,竟做到这般地步。他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功德,有宝姐姐这般的人辅佐?’
林黛玉将面罩往前一送,柔声又道:“既如此,请用这个挡挡尘吧。”
薛宝钗抬手接过,触手细腻,知是精心所制。
深深看了林黛玉一眼,轻声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车帘一落。
莺儿便在车内小声调笑道:“姑娘您瞧,李公子连面罩都备了两副,定是猜到您会来。这岂不是‘身无彩凤双飞翼,心有灵犀一点通’?”
薛宝钗颊边飞红,嗔她一眼,“休要胡说,我倒也没想过他会来。”
手中却不闲着,将轻纱取下,换上这面罩。
深吸一口,便是馨香萦绕鼻尖,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。
透过车帘的缝隙,薛宝钗望着林黛玉的背影,内心暖意滋生,更比从前。
车外,林黛玉回到炉边,心中又是难安,暗暗腹诽,‘怕不是被那个纨绔利用了。是不是他特意鼓动宝姐姐来,再鼓动我也来,利用我去与宝姐姐靠近?’
‘不行,接下来不论如何也得与宝姐姐保持些距离了。’
转眼,已到了开炉的时辰,几个师傅围着土窑,额前青筋绷紧。
凿穿封口,霎时间一股呛鼻的白烟从炉中冒出。
众人纷纷后退,待烟气散了好一会,师傅们才一个一个的去出小瓮,将里面黑色的炭粉倾倒出来。
与一般的炭粉还不同,这炭粉黑中带亮,像是揉碎的黑云母,摸起来质地也更加蓬松。
师傅小心翼翼将炭粉倾入木盆,几个学徒立刻抬来清水,缓缓注入。
“应公子吩咐,要淘洗九遍。”
周师傅边搅动边道,“头三遍去石灰,再三遍去细尘,后三遍才是正经。”
清水倒入,盆中顿时浑浊如墨。
这般淘洗到第六遍时,水色渐清。
至第九遍,盆中清水竟澄澈见底,众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领头的师傅登时取了另一只木盆,里头盛着半盆浑河水,是特地用泥浆混合的浊水。
捧起一把炭粉,缓缓撒入浊水中后,便在众人面前产生了奇迹。
炭粉入水,并不立即下沉,而是在水中缓缓舒展,似一团乌云。
浊水中的泥沙杂质,竟被这些乌云吸附着,渐渐沉底。
不消几盏茶的功夫,盆中上层已现出清冽水色,与下层沉淀已是泾渭分明。
“成了!”
周师傅声音发颤,“当真有这般神物!”
工坊里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工匠们击掌相庆,邹勋激动得满脸通红,连连拍腿:“神了,真神了!”
小车那厢,薛宝钗早已打起了轿帘,目光灼灼的眺望着。
莺儿则是急着走下来,来找到林黛玉问个明白。
林黛玉让伙计送了一把炭和一瓢浊水,让她们自个在车上尝试。
薛宝钗得了以后,便亲自挽起袖子动手,见得与方才一般的景象,眸中不由得泪光闪动,连日紧绷的心弦,终于释然。
“若能以此提纯糖霜,事半功倍!”
“莺儿快请李公子来。”
薛宝钗催促着,想要与李宸再深度探讨一下这罕物,却是等到莺儿带回来扫兴的消息。
“姑娘,李公子说这会儿不方便见姑娘了,工坊里一次便成,是该与师傅,伙计们庆贺的时候,说姑娘也赶早回城才好。”
薛宝钗怔了怔,头上似浇了盆冷水,让她从激动的心绪中清醒过来。
没错,她以为见过几面以后,便可以如常相谈了,更将李宸的温柔当做是一种示好。
可现实并非她想的这般。
人家是心底善良,又温暖的人,自己怎好再三逾礼,不知好歹呢?
观摩着自家姑娘的脸色,莺儿苦涩道:“姑娘,你别多心,这里还是人太多了些,李公子是不便与你相见。”
薛宝钗脸色淡然,“没,我有什么多心的?听李公子的话,我们回去吧。”
车驾启动,路过林黛玉的时候,薛宝钗只是让莺儿招呼了一声。
林黛玉目送着远去的车驾,内心不由得暗叹。
‘宝姐姐,你可得懂得什么是分寸呀,不能再如今日这般,再出来抛头露面,还要见这纨绔,成什么体统?’
‘难道是商贾之家,没有那么多说法?可我总以为,薛姨妈似乎要求宝姐姐更严格,以防在亲戚面前落了颜面呀。’
‘就好似我初来乍到时,处处谨慎小心一般……’
林黛玉心绪飘远,正是理不清,邹勋却是捧着一坛酒,在林黛玉面前摆开碗。
“这么快就让人姑娘抛下了?没事,今日是工坊动工的喜事,喝酒!”
林黛玉抽了抽嘴角,懒得辩解,默默抬起了酒碗。
……
荣国府,
李宸在床榻中安歇已久,不但睡了好几觉,还在床榻中寻了一会儿宝。
只不过薛宝钗过得太规矩了,床上竟然连换下的肚兜都没,便又只能玩着手里的团扇。
忽而,门前传来几声响动。
是莺儿扶着薛宝钗进门来,“姑娘,毕竟这工艺是真的,生意上的事便都迎刃而解了,你开心些嘛。”
薛宝钗强颜欢笑道:“我有什么不高兴的?有了此物,提纯糖霜,将会是价值万金的生意,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莺儿点了点头,“那就好,我出去打水给姑娘梳洗?”
“嗯。”
薛宝钗轻声应答,待莺儿走远以后,自己则是取出了怀中的面罩,慢慢撩起床帐,坐了进去。
“怎得一时温煦,一时默然,偏还送我这等物事,徒让人多心……走时匆匆竟也忘了还回去,我到底该当如何?”
薛宝钗喃喃自语,李宸忽而支起身,大义凛然道:“既然是人家送你的,留下有何不可?”
薛宝钗被唬了一跳,几乎是从床沿边弹起身,满脸震惊看了过去……而后,脸上绯红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