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连连摇头,往后躲避,“不去不去。”
身边没了那些官宦弟子,薛蟠便恢复了他那混不吝的性子,皱眉看着林黛玉道:“宸哥儿,你惯是吃独食不与哥哥一同高乐是吧?”
“先前请那游娼就算了,哥哥我后来听醉仙楼的姑娘说,如今青楼坊间求你一首诗都得百两银子起,更是说若得你指点音律甘愿不收银两,给你白嫖。”
“所以就不想让哥哥沾沾你的光?忒小气。”
林黛玉被他这浑话说得无地自容,寻不到反驳的借口,便只好转移话题道:“对了,怎得不见荣国府的车驾?”
听得此言,薛蟠才是来了劲头,捧腹笑道:“你竟还不知贾宝玉的事?”
“他第一场就没过了。”
林黛玉愣了愣,不过转念一想,这倒也是合理。
依照贾宝玉的秉性,能考中的功名才罕见。
“这其中有什么缘由?”
见薛蟠笑得止不住,林黛玉便忍不住发问。
“我与你说了,你定然也与我一般生笑。我听说,那首场的第二题是……是什么来着?冯妇,对,冯妇。”
“他以为是什么姓冯的妇人,写了一篇赞美妇人的文章,没录他他还不甘心,找人去试院中核对成绩,结果让人丢尽了颜面。”
林黛玉也忍俊不禁,揉着眼角道:“倒也是奇才。”
薛蟠摆摆手,“什么才,我看啊,跟我水平也差不多。不过,我好在有自知之明,不削尖脑袋往科举里钻。”
“贾宝玉,蠢不自知。”
林黛玉颔首道:“好好,这会儿我也该回府上,劳烦薛大哥再盯着营生。”
薛蟠颔首道:“放心吧,我虽比不得我妹妹,这点事我还是能做得清楚的。”
没来由的又提及宝姐姐,林黛玉翻了个白眼,转身离去。
薛蟠则是搔了搔头,心底默默念道:“咦,我刚要做什么来着,怎好似忘了什么。”
林黛玉再走出不远,便遇见了来寻的小厮,便一同回了客栈。
客栈中,两位先生早在房中相候。
两人一同行礼,林黛玉忙扶住:“二位先生这是要折煞学生。”
邢先生却道:“公子连捷三元,老朽与有荣焉。只是公子如今已是生员,来日秋闱所需见识格局,已非老朽这廪生所能指点。”
“若再尸位素餐,便是误公子前程了。”
林黛玉心头一紧:“先生何出此言?这数月若无先生的点拨……”
不等林黛玉说完,邢先生便微笑打断,“公子仁心,老朽尽知,故而老朽才决意离去,往如今金台书院的‘幕学馆’求学。”
“馆中不论出身,只问事务学问,正是老朽所求。待他日事务有所进益,若公子、侯爷不弃,仍愿回府效力。”
话说至此,林黛玉知再难挽留,只得深深作揖,“先生之恩情,没齿难忘,若以后遇得难处,自往府上便是。”
这点主,林黛玉还是做得了的。
毕竟邢师来府中这大半年,为了她的功课,身体日渐消瘦,如今她有所成,自应照顾周全。
而且那纨绔也不是冷漠无情之辈。
沈先生在旁暗暗感慨,“怎是走马荐诸葛的戏目,倒令我肩头有千斤重担似的。”
再见面前师生两人为来日感伤,便开口转圜气氛,“府上今日定是摆好了庆功宴,莫要让侯爷夫人等久了,我们先回府?”
林黛玉点了点头。
得亏贾宝玉没考过,这会儿凤姐儿没来堵门,耽搁不了什么,回家恰好听镇远侯夫妇的称赞,岂非是她考取功名的一大动力?
……
是时,镇远侯府早已张灯结彩。
车轿才到门前,便听鞭炮炸响,红纸屑纷飞如雨。
门房小厮个个系着新腰带,齐声喊道:“恭贺二爷高中院试案首!”
邹氏由丫鬟搀着等在仪门内,未有言语,却是先红了眼眶。
李崇负手立在阶上,低声感叹道:“倒是出息,给府里一件大喜事。”
春桃和香菱抬出满满一箩筐串好的铜钱,逢人就发一串,阖府皆有份。
满府笑语喧嚣,竟比年节还热闹。
花厅早已设下家宴,邢先生、沈先生声称身子骨不禁差用,早早歇下。
府里自然也不勉强,邹氏便让厨房单送一席精致酒菜到客院。
席间,邹氏一直给林黛玉布菜,红着眼睛道:“这几日便熬瘦了……号舍里定是吃不好睡不好,今个多进补些。”
李崇连饮三杯,话才多起来,“当年你祖父最大的心愿,便是儿孙辈该走文路,光耀门楣。”
“爹爹我没那个本事,原以为龙生龙凤生凤,却没想到咱家也能降下文曲星。”
林黛玉举杯回敬。
温酒有些酸涩,并不是她喜爱的甜酒,但与家人在席间谈笑,便为此增了甜。
邹氏又笑道:“已给你大哥去信了,让他也高兴高兴。”
又叹,“若是今年你大哥能归家来,过个团圆年,娘亲便能心满意足了。”
林黛玉闻声宽慰,“娘亲安心,自是有那一日团圆的。”
酒过三巡,邹氏都已起身去茶案坐着了,林黛玉则与镇远侯李崇对坐,陪着说话。
“其实朝里近来不安生,你既走了科举路,有些事该让你知晓。”
李崇忽而压低声音说道:“先前,明党借黄河水患,扳倒了好几个苏党大员,河道总督都已在大理寺中。”
“本是明党一脉权势愈盛,得意非常。今日朝堂之上,奏折如同雪花,皆是翻出兵部旧案,并查到了吃空饷上,那督查三军采买,还是按当初你对棉絮一案的章程设的,如今倒成了捅向明党的刀。”
林黛玉静静听着,沉默不语。
“如此,两党斗得两败俱伤,陛下各打八十大板,连太子监国的权都收了。”
“这时候,咱们家反倒显眼了。你诗会后,去人家青楼里题词的事,便不可再行了,容易落人口实,平白招惹是非。”
林黛玉手中竹筷一滞。
听闻此言,邹氏也是一脸埋怨。
“我知道你长了本事,却不知道你这么有本事,竟然还做出那等事来。”
林黛玉垂着头,先前考了案首的荣光,面上都消散了,唯唯诺诺地应着。
毕竟这错还真的是她犯下的,这次可没有说错人。
见林黛玉这般低眉顺眼,李崇语气也缓下来,“年少轻狂,是人之常情。接下来还是要安生读书,才是正途,可别因为连中三元就得意忘形。国子监那头,为父会去打点询问。”
又吃了一杯酒,李崇叹道:“按照现如今的势头,我儿没准以后真能考个举人或者进士,我还以为先前说的话是儿戏呢。”
顿了顿又变了口气,“你说得对,为父日后也该多读些书,免得将来在你岳丈面前露怯。”
林黛玉闻言一怔:“岳丈?什么岳丈?”
邹氏掩口笑道:“瞧瞧,前几日还‘林姑娘’长‘林姑娘’短的,中了秀才便忘了?”
李崇脸色一绷,不善道:“怕是这小子眼光高了,如今看不上林家姑娘了?”
邹氏笑道:“听他装傻,林姑娘那般品性样貌,自是迷得他失了心窍。”
林黛玉嘴角抽搐,脸颊发烫,一时无语。
不知怎得,好似离自己娶自己又近了一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