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饮了口茶,捱下面色,与相对的李守中道:“不知那张司业那,亲家公如何安排?”
“他欲归乡静养半载,我已准了。好在明年方是乡试年,尚不算耽误。”
贾政点了点头,“如此甚妥。府中自当备程仪相赠,总不能让亲家公既费心又破费。闹了这个事,全是那孽障之过……”
场中又是一静,贾母去而复返,登堂来往太师椅一坐,不由得沉闷瞪了贾政一眼。
贾政不由得开口,道:“不知道老太太您以为如何?”
贾母叹道:“刚才的话,我这老婆子都听得了。既然你有打算,还何必多嘴问我。”
“不过我这老厌物还是得说一句,此事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。宝玉便是如今还读不通书,也只是因为年纪尚小,若再学个两三年,难道还考不成个秀才了?”
“李亲家,你说是也不是?”
李守中自要给这个面子,只得委婉说道:“哥儿能连过县、府两试,确见进益。首题四书文亦算中规中矩,诗赋尤见灵性。若论天资,实有可造之处。”
顿了顿,李守中话锋一转,道:“然科举之道,如琢如磨,非朝夕可成。欲在此途有所建树,恐须多年寒窗苦功。这般辛苦……未必是宝玉那般金玉之躯所能承受。”
贾政脸色惭愧,心里更是捱下一团怒气。
贾母也不觉脸色恹恹。
虽说,她从不指望贾宝玉能在科举一道有多精进,考取什么功名,可她却从来没觉得贾宝玉会差过谁。
听得李守中的话,自然不算满意,贾宝玉何等聪慧,只是于科举而言,还不够用心罢了。
毕竟年纪尚小呢。
事已至此,李守中本该告辞离去,而眼下,他却没急着起身,反而说起了另一件事。
“恕老夫冒犯,曾听闻镇远侯府和府上相交甚笃,不知存周可有此事?”
贾政颔首,不觉其中深意,便追问道:“确有些往来,不知亲家公的意思是?”
李守中捋须一笑,自己前番为了贾宝玉修学之事多有协助,这会儿提个请托,也算礼尚往来。
遂不顾李纨频频递来的眼色,开口便道:“近年科场所取举子,十之六七出自江南。苏杭文风鼎盛,金陵钟山、姑苏紫阳书院人才辈出,连年竟出五名状元,扬州盐商所助安定、梅花、广陵三院亦是后来居上。”
“反观北地,国子监多年来从未出过状元。北方士子竟以南游求学为登第捷径,此风若长,实为我祭酒之失。”
“然江南富庶,天生文藻,实难抗衡。今幸有镇远侯府李宸此等良才现于顺天,若不能纳其入监,老夫自是遗憾啊。”
李守中忍不住叹息道:“若说能突破南北文运失衡之桎梏,非此人莫属了。”
贾政不由得震惊。
“亲家公竟如此推崇?”
李守中点了点头,“实不相瞒,我后来赶到试院以后,也取了头名的卷子一看,便正是那李宸的。”
“此子天赋纵横,两篇四书文皆是言之有物,立论正大,引据宏富。”
“诗赋气韵生动,更见早慧。如此天赋,潜心栽培数载,必成砥柱。”
此言一出,堂上众人神色各异。
贾母听他将别家子弟抬得这般高,面上难免难堪。
王夫人、邢夫人皆是垂头默然
王熙凤则紧咬嘴唇,暗啐道:“那小子心术不正,学了那么多经文有什么用?”
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姊妹们惊讶于李守中如此直白的褒奖,似乎对他考取科举前三甲都抱有极大的希望,不由得愣在了当场。
史湘云不由得喃喃道:“这镇远侯府的公子竟然这般厉害,似是让李祭酒都要亲自往他府上请他入学了。”
探春点了点头,“毕竟能兼顾经义和诗才的人,少之又少,而且还是出自于勋贵一脉,这更是罕见。”
薛宝钗与姊妹们解释道:“童生试、院试时,勋贵身份反成拖累。待乡试、会试显出真才,方是利处。”
“届时便免不了被朝野瞩目,甚至传到御前,李祭酒正是看准此节。”
迎春轻声问:“宝妹妹觉得……那人会应么?”
薛宝钗摇了摇头。
这她哪里知道?
她跟李宸也只是有生意上的往来罢了,而且最近都少有联络。
目光不由得飘向了李宸。
‘林妹妹肯定是暗中与李公子有牵扯的,不然为何脸上这般得意洋洋,反而一点都不惊疑?与姊妹们差别太过了。’
薛宝钗忍不住凑近问道:“林妹妹以为呢?”
“我还没……人家应当还没想好吧?这会还是院试,谈这个太早了。”
薛宝钗神色一凝,心中疑心更重。
此时又听堂上贾政沉吟道:“亲家公既如此看重,贾家自当从中撮合。只是宝玉那……”
贾政又叹息道:“虽如老太太所言科举并非家中强求,但是贾宝玉有心向学,岂能阻拦?”
贾政看向贾母,见她脸色转圜,便就顺着这话头说道:“先前两次就读于金台书院,他都学得尽兴,反因书院的变故,而气愤归家,以示反对污圣人言之作风。”
“前番童生试,也见其才,奈何心性浮躁,我想不如就让府里为他捐个监生,后再改荫监。日后入国子监,亲家公将他带在身边多加指点。”
李守中脸色一滞。
再看了看贾母,心想着贾母会不会收回贾政这无礼请求,毕竟贾母是最疼爱这个孙儿,见不得他受苦,却见贾母也不禁颔首。
“你总算说得一句明白话,望子成龙,老婆子我体谅,可偏不该动起手来。读书科举,的确是宝玉所求,既然没能考得个秀才,那捐监也未尝不可。”
“只要他愿意读,府里怎能让他少了读书的地方?”
李守中嘴角不忍抽搐。
不过转念一想,若真能换得李宸入监,贾宝玉这滩,他捏着鼻子就忍了。
只求这位小爷别再写什么“女儿容色平天下”的奇文,害得他也晚节不保。
“李亲家以为如何?”
李守中颔首应下道:“此等小事,未为不可。”
贾母颔首道:“好,既如此这两日打点行李,便让人来接吧。”
“好……”
贾母打得一手好算盘,若是将贾宝玉留置在府里了,除非一直放在自己身边,不然总得让贾政寻到出气的机会。
可宝玉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如此以来倒不如送出去求学的好,偏他也爱学,非考科举不可。
待送走了李守中,贾政折返后,便忍不住劝道:“老太太,宝玉这事不急呢。让他再在家里学一学,不急着出去。”
贾母反倒不理解了,“不是你平日总催他进学?怎反不让他去了?”
“不是那回事。”
贾政顿了顿才开口说道:“老太太,不是我不想让他进学,你是不知道他做出了什么文章。”
“那一题‘冯妇下车,而民欢乐之’。他竟解作‘美貌妇人下车,众人见之皆喜’!这等淫词滥调,分明是市井下流之言!”
“拿这等文章去科场,岂不是将祖宗门楣丢尽?!”
此语一出,满堂沉寂。
暖阁里的史湘云已经笑倒在了床榻上,如同丢在案板上的活鱼一般抖动着腰身。
“哈哈哈哈,除了他,谁能写出这等文章?”
“真和林姐姐差得远呢。”
李宸坐在她身边,按着她的肩头道:“好了好了,人都在这呢,别弄出这般模样来,倒像你多幸灾乐祸似的。”
适时,正堂里面散场。
王熙凤顺着回廊走来,隔窗见暖阁里姊妹们齐齐整整坐了一排,不由掀帘进门,似笑非笑道:“哟,一个个倒是会挑地方听热闹。还不散?莫非等我这儿给你们摆宴呢?”
李宸却瞧着王熙凤脸上挂着几分愁苦,不由得凑近问道:“凤姐姐,什么事让你不痛快?可还是因为外面的事?”
王熙凤看着房里的姑娘,冷声一笑,“宝玉那点事能算得什么?我也不是外面的人,外面丢了脸也丢了脸。可你们刚才不也在听着?那李祭酒要咱家与镇远侯府说和呢。”
往史湘云、探春身上一瞧,又笑吟吟道:“你们这几个嘴馋的是有福了,到时候免不得又得请人来府里坐一坐。”
听闻此言,在场的姑娘们都不禁一怔。
那位名声鹊起的侯府公子,竟要来府里?
薛宝钗眼睑微颤,目光不自觉的飘向李宸。
史湘云也忽而翻身坐起,眸前一亮,就连旁边的探春都不自觉垂下头,手指摆弄起发尾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