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城隍神境,道场之内。
琉璃瓦下,金身神像庄严肃穆,香云缭绕中,都城隍端坐于主位,神光内蕴,不怒自威。
下列左右,文武判官、日夜游神等一众属神肃立,方才京城偏僻处,那接连的恐怖爆炸与冲天火光,即便在此神境之中,诸多神灵都隐约感受到了那种惊人的威力。
“查清楚了?”
都城隍声音平和,言语之间自带威严,在殿中回荡。
夜游神上前一步,躬身禀报:“回禀府君,属下已亲自勘察现场。那爆炸核心区域,建筑尽毁,凡火犹燃,更有诡异高温残留,熔金化铁...然,细细感应,并无丝毫神力、愿力或香火气息残留。”
“可确认,此非任何神灵出手,亦非已知神通道法所为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众神面上皆露惊容,低声议论起来。
造成如此浩大声势,几乎惊动小半座京城,竟与神道无关?纯粹是人间自身的力量?
判官适时上前,手捧一卷散发着淡淡幽光的册子,接话道:“府君,属下已拘拿几名在爆炸中殒命的亡魂,略加审讯。”
“得知此事根源,乃杀手楼受雇袭杀鄱阳龙王庙祝李荣余,数次失手后,反招致这位庙祝的凌厉报复。今夜之事,便是李荣余所为。”
“李荣余?那个新来的鄱阳庙祝?”
一位面容粗豪的神将失声,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,“竟能不动用神力,便能引出如此...如此毁天灭地之力?”
“据亡魂碎片记忆所述。”
判官翻动手中幽光册页,“李余所用,乃非符非咒、凭空出现、精准落下之雷霆爆炎,闻所未闻!”
惊诧如同涟漪在众神间扩散,众神又是一阵“嗡嗡”之声。
“府君!”
武判官声如洪钟,猛地踏前一步,周身煞气涌动,他本就主掌刑罚,最重秩序,沉声道:“无论缘由为何!此处乃帝都!天子脚下,首善之地!那李余动用此等酷烈手段,恍若神罚,致使屋舍尽毁,凡人死伤,满城惊怖!此风绝不可长!”
“若人人都似他这般,肆意妄为,视王法神规如无物,阴阳秩序何在?我都城隍府威严何存?必须严惩!依属下之见,当立即派遣神将,前往拘拿,予以惩戒!”
“武判所言过甚!”
文判官手持玉笏,上前一步,缓声地道:“游神已确认,此事未涉神道法力,纯属人间争斗。杀手楼受雇行凶,屡次三番,李余身为我神道庙祝,奋起反击,于人间律法而言,是为自保,于情理而言,是为雪恨。”
“更何况,鄱阳龙王正遭凡人朝臣参本,神威受辱,其庙祝能展露如此雷霆手段,正是对凡间宵小最有力的震慑!此举非但无过,反而有功于维护我神道威严!岂能因些许响动,便加以惩处?那我神道威严,岂不成了笑话?”
武判官怒目而视,沉声道:“文判!你只知死扣教条,却不顾现实!如此威力,惊扰京师,滥杀无辜,其罪一也;动用未知邪力,其罪二也;视我都城隍府如无物,其罪三也!若不惩戒,日后若有妖魔效仿,又当如何?”
文判官微微凝眉,无奈道::“武判言重了!这李庙祝目标明确,只针对杀手楼巢穴,并未波及无辜百姓,何来‘滥杀’?其力虽未知,却未必是‘邪力’!岂不闻上古亦有异人,操雷驭火?更何况,他此举间接替京城铲除一毒瘤,功过尚且难论!”
眼看两位判官争执不下,一位资历较老的功曹司主事也出列,忧心忡忡道:“府君,二位判官所言皆有道理。然...下官担心的是,此例一开,是否意味着人间那些掌握了非常之力者,皆可无视神庭,自行其是?长此以往,神人秩序恐生乱象啊。”
此时,负责记录京城功过的巡城司主神也开口道:“那李庙祝毕竟维护的是鄱阳龙王,若我等着手惩戒,岂非寒了诸多受敕正神之心?让众神觉得,我等神庭竟不问青红皂白,便惩戒神道庙祝?”
“更何况,此乃鄱阳龙王之庙祝,要予以惩戒,最好传讯鄱阳,待那位自行处理才好。否则,易伤了两家颜面。”
殿内顿时分为数派,争论之声渐起。
有支持武判官,主张维护秩序予以惩戒的;有赞同文判官,认为此乃人间事且情有可原的;也有如功曹般忧虑长远影响的;更有神祇对李余的手段本身产生了浓厚兴趣,低声讨论那究竟是何种力量。
都城隍始终沉默,目光如深邃星空,扫过下方每一位属神,殿内的香云随着争论的气息而翻涌不定。
直到争论声稍歇,众神才将目光再次汇聚于宝座之上。
都城隍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,一道无形的涟漪荡开,整个神境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诸卿所言,皆有考量。”
都城隍缓缓开口,声音恢弘而平静,“然,文判官所言,更合天道情理。”
说罢,都城隍目光转向武判官及其支持者:“秩序之维,在于根基,而非表象。李荣余之力,虽撼动京城,然根基在于人间私怨,未坏阴阳根本。其力之源,游神已证,非邪非魔,只是...未知。”
他又看向文判官及众神:“鄱阳龙王受辱,其庙祝能以此等方式震慑凡尘,确实彰显神威不可轻犯。此乃人间因果,自有其了断之道。”
最后,都城隍目光扫过全场,缓声地道:“我都城隍府,执掌阴阳秩序,赏善罚恶,庇护苍生,而非干涉人间一切恩怨仇杀。只要未触天条,未乱阴阳,便由其自行发展。此事,我都城隍府,不予追究。”
神意已决,自带不容置疑之威严。
众神无论先前立场如何,此刻皆躬身齐应:“谨遵府君法旨!”
都城隍目光又转向那边面露不甘的武判官,略一沉吟,道:“不过,武判官所虑,亦不无道理。京城之地,动静过大,确需稍作警示,以儆效尤。武判官,便由你带一队神兵,前往李余处,予以告诫,令其此后行事,需顾及京城法度,不可再如此张扬,惊扰凡尘。切记,仅是告诫,非是问罪。”
武判官闻言,虽然未能达成严惩的目的,但得了这“告诫”之权,心中亦是一振,自觉挽回了些许颜面。
他立刻抱拳,声如闷雷:“属下领命!定当严词告诫,令其知晓天高地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