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道一却不再理会王玄剑那看疯子一样的眼神。
他知道,有些事现在说再多也无用。
他没有告诉王玄剑的是,顾长生所展现出来的,绝不仅仅是剑道天赋高那么简单。
那份悟性和对剑道本源近乎本能的亲近与掌控是他生平仅见。
有些东西,光靠说是没用的。
李道一不再多言,对着王玄剑微微颔首,身形一晃,便化作一道剑光,径直离开了议事大殿,留下王玄剑一人站在原地,犹自沉浸在震惊与无语之中。
剑光划破长空,瞬息之间便回到了孤傲耸立的孤剑峰。
李道一立于峰顶一处突出的黑色巨岩之上,山风凛冽,吹得他灰旧的道袍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立刻进入洞府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下方蜿蜒崎岖的山道。
他的目力极佳,神识更是强大,轻易便看到了山道中段,那个正一步一步沉稳向下行走的身影。
此刻的顾长生,步履看似不快,却异常稳健。他周身并无耀眼的剑光或澎湃的灵力波动。
但李道一却能清晰地感知到,以顾长生为中心,周围空气中那些原本混乱狂暴、足以撕裂寻常炼气修士护体灵光的残留剑意,正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悄然化解。
顾长生不是用蛮力对抗,也不是用自身剑意去抵消。
李道一看得真切,顾长生指尖缭绕着一缕太虚剑炁。
这缕剑炁如同最灵巧的织工,穿梭在混乱剑意的缝隙之间,所过之处,那些锋锐的剑意碎片仿佛冰雪遇到暖阳,被无声无息地化去。
而其最精纯的一丝本源,则被那缕太虚剑炁悄然吸纳,成为其壮大的养分。
“化外力为己用。”李道一眼中欣赏之色愈浓,心中不由赞叹。
“对太虚之灭无、归寂真意的运用,已然入门,甚至可以说颇为精妙了。这份悟性,师弟你真该亲眼看看。”
即便是在他这个境界,想要如此精细地操控太虚剑炁去吞噬这些杂乱的残留剑意,也不是易事。
而顾长生,一个炼气二层的弟子,却做到了,而且看起来并非十分吃力。
“真是天生的剑修胚子。”李道一心中感慨。
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剑道天赋如此惊艳的弟子是什么时候了。
或许,从来就没有见过。
这条布满他故意留下剑意的山道,可不是什么善地。
这些剑意虽然是他随意布下,强度不一,且无主动攻击性,但交织在一起形成的混乱场域,对炼气期弟子而言,无异于刀山剑林。
不夸张地说,此次有资格参加坠星秘境试炼的外门弟子,纵然都是各堂精英,若是来到这条山道,能毫发无伤走下去的,绝不超过三人!
甚至三个都说多了。
即便是刚入筑基的修士,想要安然通过,也得费一番手脚,受点轻伤都属正常。
可顾长生只有炼气二层,灵力微薄,却在这剑意场域中行走得如此从容,非但毫发无伤,反而将其当成了修炼太虚剑炁、体悟剑意的宝地!
李道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,真想传讯把王玄剑拉过来亲眼看看。
让他瞧瞧,他口中那个不堪大用的五灵根弟子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
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便被李道一压下了。
“罢了,现在让他来看,他恐怕还会找些借口,认为是这山道剑意强度不够,或是顾长生取了巧。”
李道一微微摇头。
“等长生下山之后,经过此番磨砺,对太虚剑炁和剑意的领悟必然能更进一步。届时无论掌门师弟安排哪个外门弟子来与长生对战,长生都绝不会输。”
在李道一心中,顾长生就是为剑而生的天生剑修!
正因如此,李道一才不惜打破门规,将【太虚斩道剑】和【太乙分光剑阵】这等宗门核心绝学倾囊相授。
他并非不懂规矩,也并非感情用事。恰恰相反,他看得比许多人都要长远。
“天剑宗看似强盛,位列灵月界顶尖宗门,实则内部已如一潭死水,暮气沉沉。”
李道一望着云海翻腾,眼神深邃,“循规蹈矩,论资排辈,看重灵根出身胜过实际心性天赋。
长此以往,如何能保持锐意进取之心?如何应对未来可能的大变?”
李道一让顾长生进入坠星秘境,固然是为了星脉通窍草和磨砺其剑心,但也是一次考校。
他想看看,顾长生除了这惊人的剑道天赋之外,心性秉性如何。
是否具备临机决断之能,是否有统御之才?
在危机四伏、人心难测的秘境之中,能否不仅保全自身,还能团结甚至带领其他同门弟子。
是否为天剑宗夺取更多的资源,甚至争得那试炼第一的荣耀。
光有绝高的剑道修为,若品性不堪,自私自利,甚至心术不正,那非但不是宗门之福,反而可能酿成大祸。
思过崖那无尽罡风深渊之下,不就镇压着一位曾被宗门上下寄予厚望、视为能带领天剑宗走向辉煌的天骄么?
结果呢?却成了整个修仙界的笑柄,成了天剑宗洗刷不去的耻辱。
李道一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那把能斩开宗门暮气、引领未来的“剑”。
山道之上,顾长生对峰顶那道注视的目光毫无所觉。
他全部的心神,都沉浸在与周围混乱剑意的交流之中。
操控太虚剑炁去化解、吞噬这些剑意,远比想象中消耗心神。
他必须时刻保持神识的高度集中,精确地感知每一缕袭来的剑意的强度和轨迹,然后以最恰当的方式,用太虚剑炁去分解。
这个过程凶险而微妙。
太虚剑炁虽具包容与化无之能,但毕竟初生,太过微弱。
若一次性引动的剑意太强、太多,很可能反被冲散。
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,在狂暴的剑意洪流中,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缝隙与薄弱点。
但正是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与压力之下,他对“太虚”二字的领悟,也在飞速加深。
“太虚,并非简单的虚无,亦非纯粹的毁灭。”
顾长生心中明悟渐生,“太虚是极致,是万物未生之前的始。
太虚剑炁便是将这初始之空的力量具现化。它可以吞噬外来的剑意,并非因为它强,而是因为它空,因为它更接近剑意乃至一切斩断之意的本源。”
他感觉到太虚剑炁在吞噬了大量杂乱剑意本源后,不仅壮大了些许,其核心与自身神魂的联系越发紧密。
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,悄然浮现在心田。
他仿佛触摸到了一扇新的大门,那是属于太虚剑意的门径。
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门径初显,却让他心神激荡,看到了剑道之上更为浩瀚的风景。
他知道这扇门才刚刚打开一条缝隙,想要真正登堂入室,还需更多的积累与领悟。
但有了方向,便有了路。
山风依旧凛冽,剑意依旧混乱。
顾长生的步伐却愈发沉稳,眼神也越发清明坚定。
他一步步向下,不仅是在下山,更是在向着那刚刚窥见的更为高远的剑道境界,稳步前行。
峰顶,李道一望着顾长生那逐渐消失在下方云雾中的身影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真正愉悦的笑意。
他看到一柄绝世宝剑,正褪去凡铁之锈,逐渐展露出其惊世锋芒。
“好好磨砺吧,小子。”李道一低声自语,“让我看看,你这把剑,究竟能锋利到何种程度。天剑宗的未来或许真的系于你身。”
他转身,步入身后古朴的屋子之中。
接下来,他要为顾长生的秘境之行,做一些准备了。丹药、法器,以及可能用到的情报。
虽然说了要靠顾长生自己,但必要的支持,他这个做师叔的,自然会安排妥当。
孤剑峰重归寂静,唯有山风与残留的剑意在呼啸。
下山路上的少年,正在这无形的磨刀石上,将己身之剑,磨得越发锋锐光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