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,新郑城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寒风从北面吹来,裹挟着旷野的寒意,将城头那面代表秦国的黑色旗帜吹得猎猎作响,它就像一只敛翅的巨鸟,俯瞰着这座亡国的城池。
卫庄站在城楼最高处,鲨齿剑鞘抵在青砖地面上,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,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,锋芒毕露,他的目光越过城墙,投向官道尽头。
那里。
赵言的车队已经走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,正缓缓没入天地相接处那片灰蒙蒙的雾气中。
天地间,似乎只剩下他一人还在坚守。
“他走了。”天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蛇类吐信般的阴戾。
卫庄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应。
天泽缓步走到他身侧,破旧的黑色斗篷在风中翻卷,露出底下那张邪异阴沉的面容,一双竖瞳依旧锐利阴沉,仿佛随时都在寻找猎物的咽喉。
他看着赵言车队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低声嘲讽道:“秦国的太傅,韩国的掘墓人……他就这么走了,带走了你身边所有的人。”
顿了顿。
他语气低沉了些许:“如今的你与我一样,都被人夺去了一切,失去了所有……”
天泽的话在寒风中散开,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苍凉。
卫庄微微皱眉,斜睨了一眼身侧的丧家之犬,他可不觉得自己与天泽一样,沉吟少许,冷淡地回应道:“你错了,没有人能夺走我的一切,他们随赵言离去,是他们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选择?确定不是无能为力吗?”天泽冷笑一声,对于卫庄的嘴硬有些不屑,“我不信,你一点也不恨,赵言可是灭了韩国,带走了你身边所有的人!”
“恨是弱者的借口!强者不需要恨,只需要做!”卫庄冷漠地说道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“建立一个新的流沙。”卫庄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像一把淬过火的剑,在寒风中铮铮作响,“一个不受任何人摆布的流沙!”
天泽目光闪烁,眼底深处多了些许兴趣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卫庄的目光投向远方,投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,投向赵言车队消失的方向,“让这天下的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他们想拿就能拿的。”
……
城楼另一侧的阴影里,白凤安静地站着。
他来得比天泽更早,只是没有现身,就那么靠在冰冷的墙垛上,听着两个人的对话,看着赵言的车队一点一点消失在天地相接处。
这次一别,下次再见,或许就是敌人了。
那时,他自信会比墨鸦更快!
……
……
车队在官道上行了五日,第六日午后,终于望见了咸阳城的轮廓。
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,将那座巍峨的城池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,城墙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静地匍匐在渭水之畔。
赵言掀开车帘,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,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。
离开咸阳的时候,还是深秋。
彼时他带着十八万大军出函谷,意气风发,如今归来,韩国已灭,韩地归秦,他怀里还多了一个儿子。
短短数月,世事变迁,恍如隔世。
“快到家了。”大司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依旧是那副冷傲的御姐腔调,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。
赵言放下车帘,目光落在她脸上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调侃道:“怎么,想家了?”
大司命抿了抿唇,没有接话,只是别过脸去,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,她当然不会承认,这些日子在赵言身边待久了,她竟然真的把武安君府当成了家。
这感觉很奇怪,像是漂泊了太久的人,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,哪怕那个港湾里有个烦人的家伙。
马车继续前行,车轮碾过官道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车队缓缓驶近咸阳城门,早有快马先行通报,城门口的守卫远远望见那面“赵”字大旗,立刻肃清道路,列队迎接。
城门洞开,百姓们被拦在两侧,好奇地张望着这支从韩国归来的车队。
赵言没有下车,只是掀开车帘一角,向外看了一眼。
咸阳的街道依旧繁华,商贾云集,行人如织,与离开时并无两样。
只是街边的树木已经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,透着冬日特有的萧索。
车队穿过主街,拐入一条僻静的巷道,不多时便停在了武安君府门前。
府门大开,门前站着许多人。
赵言一眼便看见了焱妃。
她站在最前面,一袭暗蓝色的长裙,裙摆上的三足金乌纹路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,长发如瀑,凤眸微垂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雍容华贵却又拒人千里的气质。
哪怕站在美女如云的人群之中,依旧那么耀眼。
焰灵姬站在她身侧,一袭冰蓝色纱裙,似不知道寒冷为何物,身姿曼妙婀娜,绝美的容颜宛如世间最美好的精灵,尤其是那双如梦似幻的眸子,眨动间,勾魂心魄。
雪女站在其另一侧,银发如雪,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那双眸子一直盯着赵言的车驾。
惊鲵依旧是一身素白,安静地立在角落,仿佛与这冬日的寒风融为一体,只有那双清冷的眸子,一直追随着那辆玄色的马车。
胡夫人和胡美人站在更后面一些,姐姐温婉,妹妹柔媚,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弄玉站在二女身后,一双美眸在车队中扫来扫去,似乎在找什么人。
红莲没有出来。
赵言深吸一口气,掀开车帘,大步走了下去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,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,发丝高束,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,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,可以温暖人心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在众女面前站定,目光与她们逐一交流,最后落在焱妃脸上,声音里带着几分温柔。
焱妃看着他,看了几息,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有思念,有嗔怪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她轻声道。
焰灵姬的性子可不似中原女子那般保守,她敢爱敢恨,选中一人,便是一生,看着回来的赵言,她三步并两步冲到其身前,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一拳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他感觉到疼,又不会那么疼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啊!大骗子!”
说好去去就回的,结果深秋去了韩国,回来已经逼近年关了。
“你们都在这里,我不回来还能去哪?”赵言微微一笑,握住她的柔夷,旋即将其轻轻揽入怀中,温柔地摸了摸她的长发,至于众女的目光……他都正大光明开后宫了,难道与自家府邸女人亲热还要避开其余人?
那不成脱裤子放屁了吗?!
雪女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,却没有上前,只是安静地站着,她的性子可做不到焰灵姬那般的热情似火,除非有人拉着……
惊鲵依旧立在角落,目光落在赵言身上,停留了片刻,便移开了,落在车队后面那几辆陌生的马车上。
她注意到了。
那辆紫帷金顶的车,还有车帘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。
赵言松开焰灵姬,目光在众女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焱妃身上。
“焱妃。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焱妃的眉头微微一动,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,随即恢复如常,她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去书房?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