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言走下马车,抬眼望去,眼前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,青灰色的围墙高耸,门楣上并无匾额,只有两道朱红色的木门紧闭,门前也无石狮,只有两株老槐树静静伫立,枝叶繁茂,洒下一片浓荫。
乍一看,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无异,甚至显得有些低调过了头。
但赵言知道,这便是阴阳家在咸阳的驻地。
阴阳家自脱离道家以来,虽与公输家交好,却始终保持着超然物外的姿态,不与任何一国绑得太死,即便如今与秦国合作,也从未在明面上大张旗鼓。
“到了。”大司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,毕竟她离开阴阳家也有些时日了,跟着赵言在赵国、齐国、燕国转了一大圈,如今终于回到了“家”。
虽然这个“家”对她而言,更多的是一种归属感,而非温情。
“等会儿见了熟人,可别摆出这副冷脸,好歹也是同门。”赵言看向身后的大司命,轻笑道。
同门?!
大司命冷冷的瞥了一眼赵言,不想说话,毕竟,阴阳家之中可不存在所谓的同门友谊,彼此都是竞争对手,想要上位,就得干掉前任……就很生猛变态。
赵言也只是随口一说,话音落下便是率先走向府邸。
墨鸦将马车赶到一旁的角落停好,便靠在车辕上闭目养神,没有跟进去的意思,他不是阴阳家之人,贸然跟过去,风险难料,根据曾经夜幕得到的情报,阴阳家的人都是一群疯子。
这些人杀性很重,手段诡异,喜怒无常……
另一边,府门无声地打开。
赵言跨入门槛的瞬间,便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,那是阴阳术构建的阵法,将整座府邸笼罩其中,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,寻常人踏入,只会觉得此处清幽雅致,但若有心怀不轨者闯入,顷刻间便会触发禁制。
还说不是修仙?!
入门后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甬道,两侧植着修竹,竹影婆娑,洒下斑驳的光影,甬道尽头,隐约可见几座楼阁的轮廓,飞檐翘角,古朴雅致。
进入府邸后,大司命便在前方引路,赵言跟在其后。
他目光扫过沿途的景致,心中暗自点头,不愧是阴阳家,格调就是够高,府邸外看起来虽然平平无奇,可府邸内却别有洞天,虽不如齐王宫那般富丽堂皇,却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清幽,很符合阴阳家的气质。
穿过甬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开阔的庭院,正中是一座人工开凿的小湖,湖水清澈,倒映着天光云影,湖心有亭,一条九曲回廊连接岸边,亭中隐约可见有人影端坐。
庭院四周,错落分布着几座楼阁,飞檐翘角,古朴雅致。
赵言的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湖心亭中那道纤细的身影上,眼中闪过一抹诧异,因为此女,他见过。
那是一名气质清幽的少女,一头柔顺的紫色长发,脸上带着面纱,身着绛紫与月白交织的曲裾深衣,衣摆处绣着逆生的紫藤花,她静静地坐在亭中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仿佛与世隔绝。
少司命……
似乎是察觉到赵言的目光,少司命微微抬眸,目光落在赵言身上,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,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,与他在阴阳家见过的少司命一模一样,却又多了些什么。
大司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淡淡道:“那是现任的候补少司命,怎么,你认识?”
“在阴阳家的时候,见过一面。”赵言并未过多解释,反而有些好奇的询问道,“上一任的少司命呢?”
“她们犯了错,正在阴阳家接受惩罚。”大司命轻声道。
“没死?”赵言闻言却是有些意外,毕竟阴阳家那独特的竞选模式,他可是知道一些的,理论上,当候补走上前台的时候,原先的少司命便会被剔除。
“她还没有成长起来。”大司命沉吟了少许,给出了答案。
赵言听懂了,现任的少司命是留给候补少司命的祭品,后者会踩着现任的尸体,成长为真正的少司命……有一说一,阴阳家真特么变态,像个专门给人洗脑的宗教组织。
他并未多言,随着大司命继续向前,二人穿过庭院,绕过小湖,最终在一座两层高的楼阁前停下。
楼阁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:月华阁。
大司命停住脚步,侧身看向赵言,淡淡道:“月神大人就在里面。”
“东君呢?”赵言闻言有些意外,按理说,东君的地位在月神之上,大司命没理由先带他来见月神,除非大司命不想继续在阴阳家干了。
“东君大人平日里待在咸阳宫内值守,偶尔也会出现在此地。”大司命给出了解释。
赵言点了点头,旋即整理了一下衣袍,大步跨入月华阁。
大司命并未跟着进入其中,她不是赵言这个特例,在没有得到月神许可的情况下,随意的踏入对方的寝殿……这特么是要死人的。
……
月华阁内,光线柔和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殿内陈设简洁雅致,正中的案几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,袅袅青烟升腾,带着一股清幽的香气。
月神端坐于案几之后,一袭冰蓝色的宫装长裙曳地,长发绾成低束的发髻,以天蓝色水晶发簪束缚,与一道薄纱相连,遮掩着双眸,她双手交叠于小腹,姿态优雅而神秘,仿佛一尊从月宫中走出的神女。
听到脚步声,她微微抬眸,那双隐藏在薄纱之后的眸子落在赵言身上,片刻后,檀口轻启,声音依旧清冷空灵,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:“你来了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却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。
赵言在她对面坐下,脸上带着熟络的笑容,轻声道:“月神,好久不见。”
月神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被薄纱遮掩的眸子,虽然看不清具体的神情,但赵言能感觉到,她在打量自己,就像一年前在阴阳家藏书阁时那样,用一种审视、探究的目光。
“一年不见,你变了许多。”月神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清冷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。
赵言闻言,微微一笑,询问道:“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?”
“……你似乎又没有变。”月神沉默了少许,薄唇轻启。
“对于你我而言,我应该没有变,依旧是那个我。”赵言轻笑一声,道,“你呢?这一年过得如何?”
月神淡淡的说道:“一如既往。”
一如既往。
这四个字,道尽了她在阴阳家的日子……修炼、推演、等待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,唯一的乐趣,或许便是与焱妃之间的攀比,暗中较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