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还处于盛夏,辽阳的天却渐渐有了凉意。
北风席卷天地,好不凄凉。
如今的燕王宫再无昔日的巍峨气派,甚至称不上是一座宫殿,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府邸,宫墙低矮,在冷风中摇摇欲坠,正如如今的燕国。
燕丹踏入行宫之时,殿内只点了一盏灯。
昏黄的光晕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单薄,四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,殿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,混着腐朽的气息,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味道,挥之不去。
燕王喜半靠在软榻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面色蜡黄,眼窝深陷,与数月前那个虽昏庸却尚算精神的君王判若两人。
迁都之辱、丧国之痛、雁春君夺权……这些事情,将他最后那点精气神也废掉了。
不过他今日的眼神却格外的明亮。
“父王。”燕丹缓步靠近,随后拱手一礼。
燕王喜缓缓看向燕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光芒,那不是慈爱,也不是关切,而是一种近乎亢奋的、压抑不住的喜悦。
雁春君死了,死在了一个无名剑客手中!
老天有眼。
“丹儿,你来了。”燕王喜的声音沙哑而虚弱,可那虚弱之下,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,“寡人听说了,雁春君……死了?”
“是。”燕丹点头应道。
“好……死得好!”燕王喜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,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寡人待他不薄,他却在燕国陷落之时,夺走了寡人手中的权力,这忘恩负义之徒,寡人恨不得生啖其肉!”
说话间,他仿佛回光返照,脸色都红润了起来,竟一个人艰难坐了起来。
他看着燕丹,催促道:“秦国的使臣还在城里吧?寡人要见他们,要跟他们重谈盟约之事!雁春君跟秦国签的那份盟约,寡人看了,条件太苛刻了,要重新谈!燕国虽然丢了南境,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!”
“寡人要让所有人知道,燕国的王,依旧是寡人!”
燕丹看着像打了鸡血一般的父王,沉默了片刻,缓缓说道:“父王觉得,燕国还有什么资格与秦国谈条件?”
“父王,南境没了,王城也被破了,能战之兵不足五万,府库空空如也,连百官俸禄都快发不出了……这样的燕国,拿什么跟秦国谈条件?”
燕王喜的脸色变了变,嘴硬道:“可燕国还有北境!还有辽东各地!还有……”
“父王,燕国如今只是一个空壳子。”燕丹打断了燕王喜,他的心何曾不是在滴血,如今的燕国,国力已经衰败到了历史的最低点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的结局。
偏偏燕王喜还不自知,他根本不知道燕国如今面临着什么,甚至还想带着燕国走向绝路!!
原本的一丝犹豫,此刻也是荡然无存。
“……所以才更要与秦国结盟!”燕王喜闻言,顿时整个人都急切了几分,“只要能得到秦国的支持,燕国便能继续存续下去!!”
“父王也要向秦国称臣吗?!”燕丹询问道。
“只要能维系燕国的存续,就算向秦国称臣又如何!昔日勾践都能卧薪尝胆,寡人未必不可!”燕王喜面色微沉,凝声道,在他看来,这是燕国如今能走的唯一道路。
雁春君虽然不干人事,但在这件事情上,却做得很对,燕国唯有与秦国结盟,才能抵挡赵国的攻伐!
“父王,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燕丹闻言,喃喃低语。
燕国一旦称臣,那失去的将是所有,连燕地最后的人心也会散去,疆土没了,还能夺回来,可人心若是散了,那燕国还能继续存续下去吗?
韩国与齐国已经没了,燕国难道要成为下一个?!
燕丹握紧了拳头,他绝对不能看到燕国这般灭亡,就算要灭,也得站着走向死亡,而不是这般苟活而死!
“你在质问寡人?!”燕王喜闻言,顿时呵斥道,神色多了几分不满,“别忘了,寡人才是燕国的王,而你只是太子!!”
“父王,你不该起来……”燕丹目光陡然冰冷,幽幽的盯着燕王喜,缓缓地说道,他很清楚,无论是自己的父王,亦或者雁春君,都救不了燕国,他们只会让燕国沉沦下去,直至被秦国彻底吞并。
燕国百年基业,岂能沦丧在他们的手中!
燕王喜闻言一愣,旋即看着燕丹阴冷的神情,他陡然发现自己有些不认识燕丹了,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?!
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燕丹没有回答,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王,看着这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小时候,父王把他抱在膝上,指着舆图说“这些都是你的”。
想起在赵国为质的那些年,他日日盼着父王派人来接他回去。
想起回国后被封为太子,他以为终于可以大展拳脚,振兴燕国。
想起这些年,父王被雁春君架空,沉迷酒色,不理朝政,眼睁睁看着燕国一步步走向深渊。
想起蓟城破城那日,父王仓皇北逃,把半壁江山拱手让人。
想起……
他不想再想了。
“父王。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累了,该歇息了。”
燕王喜的眼皮猛地一跳,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,他张开嘴,想要喊人,可喉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燕丹上前一步,伸手,拿过榻边的棉枕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可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,又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凝固。
“父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,“燕国会好起来的,儿臣保证。”
棉枕落下。
燕王喜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里倒映着儿子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,他拼命挣扎,干瘦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指甲划过燕丹的手背,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。
可他的身体太虚弱了,那些挣扎在燕丹面前,就像一只垂死的蝴蝶扑扇着翅膀。
燕丹死死压着,目光始终落在燕王喜脸上,看着那张脸从惊恐变成绝望……挣扎渐渐停了。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烛火跳了跳,光线暗了几分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燕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背上那几道血痕还在渗血,他随意地将手背上的血迹擦在衣袍上,一下,两下,三下,直到那几道痕迹被抹得模糊不清,才放下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