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云层将天光滤成一种沉闷的灰白,缓慢地涂满这座王城的飞檐斗拱,宫墙深处传来第一声钟鸣,沉闷地撞开晨雾,惊起檐角几只倦鸟,扑棱着翅膀没入更深的宫苑。
帐幔深处,赵言缓缓睁开眼,入眼的便是温软如玉的明珠夫人,她正卷缩在赵言怀中,睡得正沉。
一夜疯狂,她脸上那层惯常的伪装彻底卸下,眉宇间只剩下纯粹的疲惫和松弛,长发如墨,散乱地铺在他胸膛与锦褥之间,几缕发丝黏在她微汗的额角。
赵言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,没有立刻抽身,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投向帐顶模糊的纹路,思绪却已开始飞速运转。
不出意外,姬无夜今日会有所行动,毕竟自己已经将他逼上了绝路。
“真是舍不得走啊。”赵言轻抚明珠夫人的脸颊,回味着昨夜的疯狂,可他也知道,自己不得不走了,毕竟今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,他不可能留在这里,独宠明珠夫人一人。
身为一个好男人,必须做到雨露均沾。
最关键。
韩王安不会同意。
赵言留给明珠夫人足够多的念想,才缓缓抽身离去,他的动作很轻,明珠夫人只是微微蹙眉,含糊地呢喃了一声,翻了个身,将锦被裹紧了些,继续沉沉睡去。
他起身,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,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,一件件穿戴整齐,铜镜中映出的人影,玄色深衣,腰佩长剑,眼中已无半分倦色,只有属于赵国上将军的冷冽与俊朗。
推开殿门时,清晨微寒的风灌入,吹散身后残留的暖昧气息。
廊下已有宫人垂首侍立,见他出来,纷纷躬身,无人敢抬头直视,更无人敢质问这位赵国上将军,为何会从太后寝宫中走出!
赵言目不斜视,大步穿过回廊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苑里回荡。
……
赵言顺路返回了明珠夫人给自己安排的宫殿,当他踏入宫殿之后,便看到大司命正背对着大门。
她正站在窗前,一袭黑红长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,纤细笔直的玉腿被一双诱人的紫色花纹丝袜包裹,性感且迷人。
御姐味还是那般的足,那双丝袜玉腿更是要人老命……
赵言欣赏的打量了几眼,随后心如止水的看向了一旁的惊鲵,比起大司命,惊鲵显得要安静了许多,她静静的跪坐在桌案旁,面前摆着未曾动过的清茶,惊鲵剑横于膝上,白裙如雪,清冷得不沾尘埃。
察觉到赵言的回归,二人都看了过去。
惊鲵清冷的眸子在赵言身上停顿了一瞬,随即又垂下,落在膝前的剑上,不过眼底深处的凝重确实悄然散去,显然对于赵言夜会明珠夫人的事情,她还是有些担心的。
她终究不是曾经的那个毫无感情的罗网天字级杀手,她有了身为人的感情与思考……
大司命缓缓转身,晨光从她身后映来,让她面容半明半暗,更衬得那冷艳的五官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锐利,双眸打量了赵言几眼,红唇顿时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:“不愧是一国夫人,常年深居宫中,最懂如何体恤远道而来的贵客!”
赵言懒得理会大司命,他已经习惯了,有时候他都怀疑大司命是不是故意的,刻意嘲讽自己,好借此被自己怼两下。
他觉得自己不能一直这般奖赏大司命!
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,从容地走到惊鲵身旁坐下,将她身前的清茶拿起,随后一饮而尽,冰凉的茶水入喉,让他眼底最后一丝慵懒也彻底消散,重新变得清明了起来。
赵言放下杯盏,抬眸迎上大司命那双冷冽中隐着薄怒的眸子,嘴角噙着那抹让人牙痒的笑意:“怎么,昨夜没带你同去,心里不痛快了?”
他这话说得直白又无耻,瞬间将大司命那层含沙射影的嘲讽外衣扒了个干净。
大司命眼神一寒,正欲反唇相讥。
赵言却已收起玩笑神色,缓缓说道:“别闹了,等会该干正事了,今天将韩国的事情处理完,咱们也得赶回去了!”
比起韩国以及昌平君成蟜的这点事儿,燕国才是他主要的目标。
换句话说。
韩国太弱小了,经不起他玩的,若非韩非办事效率太差,赵言都不想来这一趟。
大司命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继续说什么,不笑的赵言,还是有几分吓人的,或许是权势带来的改变,如今赵言的气质无疑要比以前更加摄人。
哪怕是大司命这个阴阳家的煞星,也有点怂他的。
毕竟真干起来,她完全不是赵言的对手。
……
大将军府。
姬无夜一夜未眠,甲胄未卸,就这么在正殿的主位上坐到了天明,案几上横着他的战刀八尺,刀身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,泛着一种生铁特有的冷硬光泽。
他脚边又多了几个空酒坛,浓烈的酒气混杂着一夜未散的暴戾,充斥在大殿每一个角落。
几名亲卫远远立在门外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他。
墨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,对着亲卫微微摇头,示意他们退远些,自己则整了整衣襟,迈步走入,他躬身一礼,沉声道:“大将军!”
姬无夜没抬头,只是轻抚八尺,这把陪伴自己数十年的老伙计。
“都安排好了?”
“百鸟已就位。”墨鸦脑袋微垂,低声道,“白凤……已按将军昨夜吩咐,前往探查秦军动向,今晨出发的。”
他面不改色地说着谎,心跳却微不可察地快了一拍。
姬无夜闻言,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,旋即缓缓抬起脑袋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疑惑与暴怒交织,死死的盯着墨鸦,凝声道:“本将军何时让他去的?!”
墨鸦垂首,语气依旧平稳:“昨夜将军醉酒后,确有提及……担忧秦军异动,需遣得力之人前往查探,属下便安排了白凤。”
姬无夜盯着他,似乎在回忆,又似乎在分辨这话里的真伪,殿内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。
良久。
姬无夜忽然咧嘴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,笑容狰狞,缓缓说道:“墨鸦,你倒是很贴心!”
他不再追问,或者说,此刻他心中那团更大的怒火,已经让他无暇顾及其他。
“走吧,朝会该开始了!”
话音落下,姬无夜缓缓起身,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响,手中八尺落地,刀尖拖过地面,划出一道刺耳的噪音与火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