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。
甘罗的身体在急速下坠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，像无数把刀割过脸颊，眼前是无尽的黑暗，分不清哪里是天，哪里是地，只有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虚空，张开大口，等着吞噬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短暂的人生如同走马灯一般，在脑海之中不断浮现。
面对死亡，甘罗没有任何恐惧，可以坦然赴死，可心中却难免对自己的人生感到可惜，他才十三岁，还有很多的时间去实现自己的理想，去见证秦国一统天下。
可如今，这些皆成了泡影。
“哎……”
一声轻叹被风撕碎。
然后，下坠突然停下了。
不是撞上地面的那种停，而是一种轻柔的、像被什么东西托住的停，甘罗猛地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正悬在半空中，身体被两道交织的淡紫色光芒轻轻托着，它们宛如藤蔓，将他束缚。
甘罗看向远处，只见断崖边缘，不知何时，出现了两道纤细的身影，她们并肩而立，漠然地看着他。
左侧的女子身着白色长裙，裙摆上绣着黑色的藤蔓纹路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清冷到近乎妖异的气息。
右侧的女子身着黑色长裙，裙摆上绣着白色的花枝，与她身侧的同伴形成鲜明对比，其五官比左侧女子更加柔和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却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冷漠。
她们的面容一般无二，显然是一对孪生姐妹。
黑白少司命。
甘罗瞳孔收缩，显然是认出了这两人的身份。
她们怎么会在这里？
“就这么死了，不觉得可惜吗？”白裙女子开口，声音冷淡。
黑裙女子没有说话，只是抬手，纤细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，无形的内力引动天地之力的共鸣。
那道托着甘罗的淡紫色光芒缓缓收缩，化作一条细细的丝线，将他从崖下拽了上来，甘罗的双脚重新踩上实地时，膝盖一软，险些跪倒在地。
他一脸茫然地看着两女：“你们怎么在这里？”
“自然是为了你而来。”白裙女子的回答极为简洁，说话间，双手结印，紫芒在双掌之间汇聚，一道道藤蔓自地面拔地而起，向着追兵绞杀而去。
只是一个照面，便有十余人被绞死当场，身体呈现不规则的扭曲，这一幕瞬间惊到了不少人。
趁此间隙，黑白少司命带着甘罗向着远处逃遁而去。
面对甲胄齐全的精锐士卒，哪怕是江湖顶尖高手也不敢正面硬钢，好在黑白少司命也无需与他们纠缠，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甘罗。
“你们为什么要救我？”甘罗被黑衣少司命拎着，他忍不住追问道。
“你很想死吗？”黑衣少司命瞥了一眼手上的少年，嘴角勾勒出一抹玩味的笑意，调侃道。
“自然不想，不过我与阴阳家素来没有交情，你们又为何要特意来救我。”甘罗着实有些好奇，他本就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少年，充满了探索的欲望。
“奉命行事，带你回阴阳家。”白衣少司命冷漠地回答道。
“能否让我先回一趟咸阳，我有许多重要的情报需要向吕相国禀报。”甘罗商讨道，比起阴阳家这边的事情，燕国的事情显然更加重要。
原本雁春君掌控的燕国，可以成为秦国在北地的棋子，如今，雁春君死了，燕王喜薨了，一个阉人却成了燕国的王，接下来燕国会怎么走，很难预料。
毕竟疯子行事是没有逻辑可言的。
“不可以，你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黑衣少司命淡漠地说道。
“此事很重要……”甘罗试图劝说，可下一刻，他便感觉眼前一黑，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般，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“真吵……”黑衣少司命吐槽了一句。
二人并未多言，带着甘罗向着远处的密林而去，以她们阴阳术的造诣，只要进入密林之中，便可轻易甩开追兵，将甘罗带回阴阳家，如此一来，她们此行的任务也算完成了。
……
辽阳行宫内，灯火通明。
燕丹坐在案后，面前摊着一卷刚从驿馆送来的密报，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，久久没有动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，将那张本就清瘦的脸衬得愈发阴狠。
“百余名精锐，拦不住两个女子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。
跪在殿中的将领伏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，不敢抬头：“殿……殿下，她们不是普通人，能操控藤蔓，一个照面就杀了我们十几人，兄弟们根本不是对手……”
燕丹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，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，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甘罗跳崖前，还说了什么？”燕丹不急不缓地说道。
将领的身体猛地一颤，伏在地上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袍，指节泛白，他不敢说，也不敢不说。
“说。”燕丹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可那平静之下，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。
“他……他说……”将领咬了咬牙，像赴死一般，“他说大王的下体……在遇刺时遭受重创，已经……已经不能人道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燕丹坐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被抽去了魂魄的雕塑，烛火在他脸上跳跃，将那双眼睛映得忽明忽暗，那里面没有愤怒，没有羞耻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他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，指甲嵌入掌心，渗出血来，可那张脸上，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还有呢？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将领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，牙齿都在打颤，半晌才挤出几个字：“还……还说……雁春君和大王……都是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。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燕丹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又缓缓吐出，那气息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可在那叹息里，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。
他想起甘罗那张稚嫩却沉稳的脸，想起他在辽阳这些日子的一举一动，那个少年，才十三岁，就从咸阳来到燕国，在雁春君和他之间游刃有余，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。
他以为他已经足够重视甘罗了，可现在看来，他还是低估了那个少年……对方临走前，给燕国留下了一个致命的隐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