蓟城破城的这一天,是个阴天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,几乎要贴上城楼的飞檐,北风卷着尘土与硝烟,呼啸着掠过残破的城墙,将那些仍在燃烧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
城头上,燕国的王旗早已被扯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金红色……那是赵军的颜色。
李牧勒马立于南门之外,身后是十数万大军,黑压压的阵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,他没有下令攻城,因为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。
五日前,燕王喜在雁春君的簇拥下,带着半数朝臣和数万燕军,仓皇北逃,留下的,是一座人心惶惶的空城。
“开城门——”
城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呼喊,紧接着,沉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洞开。
蓟城守将单骑而出,马上绑着白旗,身后跟着一串捧着户籍、粮册、兵甲的官吏,人人面如死灰,不敢抬头,到了李牧马前,那守将滚鞍下马,伏地叩首,声音颤抖如秋叶。
“罪将……恭迎王师入城。”
李牧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那道敞开的城门,望向城内隐约可见的街道,和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。
“传令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全军入城后,不得擅入民居,不得劫掠百姓,不得杀戮降卒,违令者,斩。”
“诺!”
军令层层传递下去。
李牧策马,缓缓踏入蓟城。
马蹄踏过城门洞时,他忽然勒住了缰绳,回头望向南方,那是齐国临淄的方向,也是赵言此刻所在的方位,他脑海之中不由得浮现出与赵言数次会面的场景。
往日以为的妄言,如今却成了现实。
燕国就这般被攻下了!
轻松的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,前后不到三个月,便占领了燕国的王都,逼得燕王喜迁都北境,不战而降……期间甚至未曾遭遇过激战,便这般顺利的拿下了。
燕国王都到手,燕国最富饶的一块疆土尽归赵国,让赵国的国土扩增近倍,加上齐国之利,赵国只需发展十年,便足以成长为能与秦国正面交锋的庞然大物。
同时。
意味着赵言的名字,将永远铭刻在史册之上。
可李牧同样知晓,树大招风,如今的赵言太过耀眼了,位高权重,已经到了功高盖主的地步,刚刚继位不久的赵王迁真的能容忍他吗?!
“希望你早有准备。”李牧心中轻叹。
权力之争素来残酷,比起有血有肉的战场,那就是一个杀人不见血的绞肉场,每个人都带着虚伪的面具,李牧这些年一直待在北境,何尝不是因为厌恶这些。
他是将士,并不是权谋家,所求的,无非是守护家国而已。
……
消息传到临淄时,赵言正在齐王宫的御花园里,与焰灵姬和雪女赏花。
六月初的临淄,已是盛夏。
御花园里百花争艳,姹紫嫣红开遍,假山流水之间,凉亭掩映,清风徐来,带着花香与水汽,沁人心脾。
焰灵姬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长裙,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,紧致的玉足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带着慵懒的妖娆,她手中捏着一朵刚摘的牡丹,凑到鼻尖嗅了嗅,然后偏头看向赵言,嘴角勾起一抹魅惑众生的笑意。
“听说蓟城破了?”
赵言斜倚在凉亭的软塌上,手中把玩着火雨玛瑙,闻言微微点头,脸上却没有什么兴奋之色,仿佛这只是意料之中的寻常事。
毕竟在此之前,他已经收到燕王喜迁都逃命的消息了。
有一说一。
燕王喜有点拉低这个时代君王的下限了,换做赵王偃,绝对会与邯郸共存亡,就算内心怕得要死,也不能逃,因为一旦逃了,那人心就彻底散了,底下人抬头一看,大王都跑路了,那他们还抵抗个啥?
一个垫底的国家,有时候军民就靠一口气撑着,身为燕人的骨气,当那口气断了,那也就真的没了。
如今的燕国虽然没有彻底灭亡,但也与亡了没什么区别。
“不战而降,燕国这一战,比我想的要顺利。”赵言轻声说道。
雪女坐在他身侧,银发如雪,月白色的长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她正专心致志地煮茶,闻言抬眸看了赵言一眼,随即又垂下眸子,继续手中的动作。
焰灵姬走到赵言身边,将那朵牡丹轻轻插在他衣襟上,然后在他身侧坐下,整个人窝进他怀里,仰着脸看他,那双如梦似幻的眸子里满是好奇。
“你好像不太高兴?”
“高兴?”赵言低笑一声,伸手轻轻拂过焰灵姬那张绝美精致得了脸颊,与那双如梦似幻的眸子对视,反问道:“为什么要高兴?”
“灭了燕国呀,赵国疆土扩增近倍,你赵上将军的名字,怕是要名垂青史了。”焰灵姬眨了眨眼,有些好奇,她虽然是百越人,可也清楚灭一国的功绩有多大,不同于齐国这边,燕国那边可是赵言一手谋划的。
算起来,赵言不到一年的时间,便接连灭了齐燕两国,简直离谱。
赵言微微摇头,语气依旧平静,并没有丝毫兴奋之色,仿佛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,语气更是淡然:“名垂青史?青史是胜利者写的,可胜利者,未必能活到青史落笔的那一天。”
焰灵姬微微蹙眉,似懂非懂。
雪女将煮好的茶端到赵言面前,低声道:“上将军,茶好了。”
赵言接过茶杯,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汤入喉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,他放下茶杯,忽然道:“雪女,你说,一个人站得越高,是不是摔得越惨?”
雪女一愣,抬眸看他,迟疑了少许,才低声道:“雪女不懂这些。”
赵言笑了笑,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,那触感细腻温润,如凝脂一般,而这放浪的举止,也瞬间让雪女的脸红润了,她垂下眸子,不敢看他。
焰灵姬看到这一幕,倒是觉得有趣,同时也从赵言的话语中,嗅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。
就在她打算询问的时候,凉亭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。
少顷。
墨鸦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,他躬身一礼,沉声道:“上将军,有邯郸传来的急信!”
终于来了!
赵言目光陡然一凝,眉宇间的慵懒之中尽去,他坐直身子,道:“念。”
墨鸦闻言一愣,迟疑了少许之后,便打开了绢帛,朗声道:“秦国十万大军已陈兵井陉关外,吕不韦遣使入邯郸,要求赵国交出…交出……”
他一时间也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密信上会出现这样的内容,额头上甚至都因为信件的内容而出现了些许冷汗。
“继续,别慌。”赵言语气依旧平静,从容不迫的说道。
“交出上将军!以谢长安君之死,否则秦军即刻入赵。”
念完,墨鸦也是忍不住看向了赵言,却发现赵言的神色依旧平淡,仿佛信件上的内容并不是在说自己,他一时间也搞不懂赵言的真实想法,一旦前往秦国,赵言可就没了赵国上将军这层身份,甚至还有可能受制于人。
这种从权倾朝野跌落至谷底的事情,足以瞬间击碎一个人的心理防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