即墨城外,护城河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,遍地都是鲜血浇灌出的痕迹,尸体遍布。
接连数日的攻城战,将此地化成了绞肉机,不断收割着两方士卒的生命。
剧辛站在临时搭建的土台上,望着眼前这座吞噬了近两万燕军性命的坚城,老迈的身躯在晨风中微微颤抖,他从未想过,此番攻城战能打到这种地步,完全是用士卒的性命死磕。
即墨东门那道被投石机轰开的缺口,此刻仍被齐军以血肉之躯死死堵着。
“大将军……”副将声音沙哑,眼窝深陷,“弟兄们……快撑不住了!”
粮草辎重不足,导致燕军的战力急速下滑,而今日这一战无疑便是最后决战,一旦失败,那燕国攻打即墨的计划将彻底宣告失败,甚至得将大残的即墨让出来,交由他国攻打。
剧辛握紧拳头,旋即缓缓抬手卸下肩上的披风,露出里面那件半旧的鱼鳞甲,甲叶上刀痕箭创密布,记载着这位老将四十年戎马生涯。
“取我刀来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带着某种决然。
副将闻言一愣,道:“大将军,您要?!”
“老夫亲自带队冲一次!”剧辛接过亲兵递来的那柄跟随他三十年的环首大刀,刀身古朴,他将其紧紧握着,目光锐利的盯向远处的城墙,冷声道,“传令!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将士,包括伙夫、马夫、伤兵……全部集结!这是最后一次进攻!”
副将明白剧辛此刻的决然,他眼眶微热,单膝跪地,拱手道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一盏茶的功夫,军队聚集!
剧辛走到队伍最前方,举起大刀,声音传遍旷野:“燕国的儿郎们!老夫乃燕国大将军剧辛,我十六岁从军,跟随乐毅伐齐,曾亲眼见过即墨城破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视全场,铿锵有力的说道:“那一战,我们赢了!今天,老夫要带着你们,再赢一次!”
“城中有粮!有酒!有女人!有黄金!攻破此城,一切皆归你们所有!老夫只要一样……胜利!”
“杀——!”老将挥刀怒吼,声如雷霆。
“杀——!!!”三万多人此刻更是士气高涨,竟震得远处城墙上的尘土簌簌落下。
进攻开始了。
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,只有狂野的冲锋,宛如蝗虫一般,铺天盖地的涌向了即墨!
剧辛一马当先,白发在风中狂舞,他冲过护城河上临时搭起的浮桥,躲过城头射下的零星箭矢,第一个踏上那道三丈宽的缺口。
缺口处,齐军用沙袋、门板、马车甚至尸体垒起了一道临时矮墙。
墙后。
数十名齐军死士手持长矛,严阵以待。
剧辛老当益壮,怒喝一声,手中大刀横扫,刚猛的力道瞬间斩断刺来的长矛,而他本人更是勇猛无比,直接杀入敌阵,刀光如匹练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
此刻的他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,那个血气方刚的少年,在乐毅麾下纵横沙场。
燕军见主帅如此悍勇,士气大振,嘶吼着涌入缺口。
战斗瞬间白热化。
矮墙成了绞肉机,燕军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,齐军则用一切能用的东西往下砸,双方都仿佛陷入了一种麻木,比拼的便是意志,谁率坚持不住,谁就会崩溃!
剧辛身中三箭,两刀,却浑然不觉,他眼中只有前方,只有那座即将被征服的城池。
他的热血在燃烧!
双方整整厮杀了一个时辰,那座一直无法攻克的矮墙终究是被冲开了!
剧辛第一个冲进城内,身后跟着百余名杀红眼的燕军。
“进城了——!!!”
燕军彻底沸腾,而齐军开始崩溃,主帅田儋昏迷不醒,副将战死,城墙失守……一切都仿佛没有了意义。
“降者不杀!跪地免死!”剧辛高举染血的大刀,声音响彻街道。
幸存的齐军士卒纷纷丢下武器,跪倒在地。
即墨,这座坚守了半月有余的齐国北境雄城,终于陷落。
剧辛拄着刀,站在城门洞内,剧烈喘息,鲜血从甲叶缝隙中不断渗出,在他脚下汇成一滩,但他笑了,笑得老泪纵横,他没有辜负燕王喜的信任,也没有辜负乐毅的威名!
“大将军!”副将浑身是血地跑来,脸上却带着狂喜,“城破了!我们赢了!田儋被俘,齐军投降!缴获粮仓三座,存粮至少五万石!够咱们吃三个月!”
剧辛点点头,疲惫如潮水般涌来,他几乎站立不稳,全靠大刀支撑。
他强撑精神,吩咐道:“传令!清点伤亡,不得劫掠百姓,城内金银,犒赏三军,还有…派人去漳水大营通知太子殿下,即墨城攻下了!殿下可以传讯大王了!”
副将领命,正要转身,却忽然脸色一变,只见城门阴影的位置,缓缓走出一个人。
晏懿。
这位督粮官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轻甲,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,手中握着一把精致的手弩,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……显然淬了剧毒。
副将尚未反应过来,便看到一支弩箭射出。
“嗖——!”
剧辛背心中箭,身体猛地一颤,他缓缓转身,看到晏懿那张扭曲的笑脸,眼中先是难以置信,继而化作一片绝望与无奈,他终究高估了那些人的底线,他们根本不在意燕国是否存亡。
自己一旦身亡,即墨城内剩余的燕国精锐极有可能会彻底葬送在齐国……赵国上将军赵言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!
“合纵伐齐……”他口中出血沫,却仍然挺直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