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言并未在蓟城久留,见过雁春君与燕丹的第二日,他拜访了燕相晏平,与其商议了一下出兵细节,便直接前往燕王宫,与燕王喜告辞,之后谢绝了燕王喜挽留,在燕丹等人的注视下,带上娥皇,踏上了归国之路。
正好是赵言离开的这一日,燕国那连下三天的风雪彻底停了。
铅灰色的云层散开,露出久违的湛蓝天空,阳光洒在厚厚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目的白光,仿佛在寓意着大家都有着光明的未来。
燕王宫。
燕王喜裹着厚重的狐裘,斜倚在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璧,眼神有些涣散,相国晏平垂手立在榻前三步外,雁春君则坐在一旁的矮凳上,手中端着热茶。
“赵国那位上将军,已经走了?”燕王喜懒洋洋地问道。
“回大王,他们已经启程了,太子殿下亲自相送。”晏平躬身答道,“据驿馆来报,是直接往南,走易水、武阳一线,看样子是要径直返回邯郸,不再绕道他处。”
“走得倒干脆。”燕王喜哼了一声,将玉璧随手扔在榻边的锦盒里,“相国,你觉得此人如何?”
晏平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年少锐气,口才了得,善于洞察人心,是个厉害角色!不过,终究年轻,有些锋芒太露,与臣等交谈时,虽极力掩饰,但言语间对伐齐之利的渴望,对掌控局面的自信,还是能窥见一二。”
“哦?”燕王喜抬了抬眼皮,“相国是说,他有所图谋?”
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。”晏平微微一笑,道,“赵言推动合纵伐齐,自然是为赵国谋利,也是为他自身建功立业!不过,他给出的条件,确实诱人,燕军主攻即墨,若成,则获巨利;若不成,也可牵制齐军主力,为联军创造机会……于燕国而言,进退皆有余地。”
雁春君此时插话道:“王兄,臣弟与那赵言深谈过,此人虽年轻,却极懂实务!他私下与臣弟言明,愿与燕国暗结同盟,战后利益,可三七分账……他只要三成明面充公,七成可由赵燕两国瓜分!”
他说着,眼中闪过贪婪的光,声音都低沉了几分。
“即墨是齐国五都之一,百年积累,财富不可胜数,哪怕只分得三四成,也足以填补国库空虚!”
燕王喜浑浊的眼睛里也亮起一丝光芒,但随即又黯淡下去:“利虽好,可即墨守军必然不弱,若真的强攻,损失必然不小!”
“损失在所难免,只要在可控范围之内,便可以接受!”雁春君沉声的说道,他显然不在意死伤多少士卒,比起损失些许精兵,一城的财富显然更加诱人。
毕竟死的都是一些底层泥腿子,只要有钱,还不是想招多少就有多少,燕国损失的起!
“君上所言甚是,此番合纵伐齐,燕军若全程什么也不做,虽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,但必然也难以获利,如今既然与赵国暗中联盟,未必不能从齐国身上狠狠咬下一口!”晏平微微点头,附议道。
剧辛领兵素来谨慎,如没有燕王喜的施压,对方根本不可能冒险死磕即墨这座大型都城,可他若是不冒险,那怎么会犯错,不犯错,他又如何能将其拉下来,推晏懿上位!
还有太子丹!
总不能真让对方前往前线捞取功劳,树立威望吧!
燕王喜从来不是一个有主见的君王,听到自己的‘心腹’如此言语,心中的些许犹豫也是被眼前的巨利给吞没,顿时点了点头,凝声道:“便依相国和雁春君所言!命剧辛统南境边军五万,开春后即南下伐齐,首要目标……便是即墨!太子丹为监军,随军出征,监察军务,襄赞军事。”
“大王圣明!”晏平和雁春君齐声应道,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……
车队缓缓驶离蓟城。
娥皇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狐裘,安静地坐在赵言身侧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却没有看,只是目光柔和地落在闭目养神的赵言脸上。
“燕国之事,算是了结了?”她轻声询问。
赵言缓缓睁开眼睛,眼中并无疲惫,反而带着些许笑意:“一切顺利,该说的都说了,该见的人都已经见了,接下来,只需静待明年开春会盟。”
“直接回邯郸吗?”娥皇颔首,道。
赵言微微摇头,轻声说道:“不,我们改道,南下。”
“南下?”娥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不解的看着赵言。
“去齐国……我想去儒家小圣贤庄看看。”赵言不急不缓的说道,一方面是想拜会一下荀子这位老前辈,其次便是李斯与韩非,前者可以招揽,毕竟他最终的目的也是前往秦国,可提前拉拢李斯为自己效力。
至于韩非……红莲在自己府上,自己总得与她亲哥说一声才是。
韩王安:……
娥皇闻言,微微蹙眉,声音微凝:“此时去齐国?是否太过冒险?你身为赵国上将军,力主伐齐,此时入齐境……”
“让使臣车队返回赵国邯郸,我与姐姐私下前往儒家小圣贤庄即可。”赵言早有想法,直接说道,“到时我假扮游学士子,姐姐假扮弟弟的内子!”
说完,他促狭的看着娥皇。
娥皇闻言,轻啐一口,白了一眼这个总是有奇思妙想的弟弟,不过眼中却多了些许期待,低声轻语:“既是你决定之事,姐姐陪你便是。”
她素来不会阻止赵言做什么,哪怕对方要求胡闹一点,她也会包容对方。
别问,问就是姐姐对弟弟的宠溺!
赵言伸手握住她微凉的玉手,道:“有姐姐在,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敢去。”
“我可不会让你去什么刀山火海。”娥皇掩嘴轻笑,嗔道。
“对了,姐姐。”赵言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锦盒,递给娥皇,“在蓟城路过一间玉器铺子,看见它,便想起了姐姐。”
娥皇接过,打开玉盒,里面是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成精致的木兰花形状,温润剔透,雕工细腻,在车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,她指尖轻轻拂过玉簪,眼中浮现出甜蜜的柔情,没有说什么,只是将玉簪仔细收入怀中,随后靠回赵言肩头,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