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韩国王宫。
天光初亮,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,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鱼贯而入,脚步落地无声,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韩王安高坐王座,头戴九旒冕冠,本该威严的面容此刻却透着明显的疲惫与浮肿,眼袋深重,眼神浑浊,一只手紧紧的握着身侧的把手,视线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臣子,最终落在最前方那道身披重甲的姬无夜身上,眼中隐约间透着几分怒意。
显然红莲公主被劫持一事,他已经收到消息了。
察觉到了韩王安不满的目光,姬无夜的目光冰冷的扫向了不远处的四公子韩宇,毕竟红莲公主被劫持一事,他未曾禀报给韩王安,而能在深更半夜将消息传递给韩王安的人,整个朝堂上也寥寥无几。
大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。
“诸卿……”韩王安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仿佛一夜未眠,“可有要事启奏?”
话音刚落,文臣队列中,面容清癯的相国张开地手持玉笏,缓步出列,深深一躬,沉声道:“王上,老臣有本启奏。”
“准。”
“昨夜,红莲公主于王宫冷宫附近,被百越凶徒公然劫持!”张开地的声音苍老却清晰,字字如锤,敲在寂静的大殿上,“禁军护卫不力,竟让贼人于宫禁重地掳走公主,此乃韩国奇耻大辱!老臣恳请王上彻查禁军失职之罪,严惩相关人等,以儆效尤,以安民心!”
虽然消息早已暗中流传,但由相国在朝会上正式提出,仍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一时激起千层浪。
文武百官中顿时响起压抑的骚动和低语,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瞥向最前方姬无夜的背影。
禁军,名义上直属韩王,但实际上,自从姬无夜掌控军权以来,宫中禁卫的将领多为其亲信,红莲公主被劫,首要追责的,便是禁军统帅,而这,无疑是直接打在姬无夜脸上的耳光。
韩王安呼吸也在此刻沉重了几分,目光冷厉的看向了姬无夜,声音低沉且威严:“大将军……相国所言,可是实情?”
姬无夜闻言,顿感头皮发麻,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:“王上!昨夜确有百越余孽潜入宫城,禁军虽奋力阻截,奈何贼人狡诈狠毒,更挟持公主以为人质,投鼠忌器之下,方被其逃脱!臣已命全城戒严,定在三日之内,救回公主,擒杀贼首!”
“三日?”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,不急不缓地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四公子韩宇缓步而出。
他走到姬无夜身侧稍前的位置,对韩王安躬身一礼,才转向姬无夜,语气带着关切,却又字字犀利:“大将军,贼人乃是昔日百越废太子天泽,此人凶名赫赫,十年前便搅得我韩国不宁,如今脱困而出,心怀叵测,更挟持王妹,敢问大将军,何以有把握三日之内必能救回王妹?若三日之后,贼人狗急跳墙,伤及王妹性命……又当如何?”
姬无夜握紧拳头,虎目冰冷的盯着韩宇,强压心头怒火,冷声道:“四公子不必危言耸听!本将军既已立下军令,自有把握!百越余孽不过疥癣之疾,之所以让其猖獗一时,乃是因其潜伏暗处,如今既已现身,本将军自然有把握将其解决!”
“疥癣之疾?”韩宇轻轻摇头,叹息一声,目光转向王座,语气愈发恳切,“父王,儿臣岂敢危言耸听?只是王妹金枝玉叶,身陷贼手,每一刻皆在险境,天泽此人,儿臣略有耳闻,暴戾嗜杀,对韩国怨恨极深,他将王妹掳去,必有所图,若大将军以大军围剿相逼,恐反激其凶性,于王妹安危,实有大患啊!”
他这番话完全是站在担忧妹妹的角度上,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,同时也将姬无夜的粗暴方案贬的一文不值。
韩王安脸色也是愈发难看,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,不想再失去一个女儿,何况是自己最疼爱的嫡女!
姬无夜心中猛地一紧,死死的盯着韩宇,对方今日的表现,与往日里那个低调温和的四公子截然不同,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,直指要害,他正欲再辩,韩宇却已再次开口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。
“况且,贼人能于宫禁之内来去自如,甚至公然掳走公主,这已非寻常贼寇作乱,这暴露出我王宫禁卫,存在极大疏漏!禁军护卫王宫,乃国本安危所系,如今却形同虚设,令王室蒙羞,令父王忧心,更令天下人耻笑我韩国无能!”
他猛地转身,面向韩王安,深深一揖到底,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沉重:“父王!宫禁之失,非小过也!儿臣恳请父王,彻查禁军上下,整顿宫防!当此非常之时,必须启用可靠之人,执掌宫禁,确保父王与后宫安危,绝不能再给宵小可乘之机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!
韩宇的意思,竟然是想剥夺姬无夜对宫中禁军的控制权,谁不知道,如今禁军中的几个关键将领,都是姬无夜的人?
姬无夜勃然大怒,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踏前一步,身上甲胄哗啦作响,煞气逼人:“韩宇!你此言何意?莫非是怀疑本将军对王上的忠心?禁军护卫王宫,历来并无大错,昨日之事乃是意外……”
“意外?”韩宇直起身,毫不退缩地迎上姬无夜凶狠的目光,脸上依旧平静,只是眼神锐利如刀,“将军,一次是意外,那太子兄长遇刺呢?是否也是意外?短短数日,王室连遭大难,若这仍是意外,那我韩国气运,未免也太过堪忧了!”
“你……!”姬无夜拳头紧握,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,韩宇这头阴险的老狐狸终于逮住对自己动手的时机了!
“够了!”王座之上,韩王安猛地一拍扶手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涨红,显然气得不轻,他死死瞪着下方争执的两人,尤其是姬无夜,眼中除了愤怒,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和怀疑。
太子死了,他最疼爱的女儿又被人在宫里掳走……这一切,真的只是意外吗?姬无夜是否真的已经权欲熏心,甚至开始威胁到王室的安危了?
韩王安不傻,他只是老了,没有折腾的精力了,如今韩宇的话,恰好点燃了他心中最深处的恐惧。
“将禁军统领革职查办,打入死牢!”他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烦躁,沉声下令,随后再次看向姬无夜,沉默了片刻,才沉声说道:“大将军,你统御全军,负责宫中安危,却连出纰漏,孤……再给你一次机会,全力追剿天泽,救回红莲!若是红莲有丝毫损伤,你也不用回来了!”
“臣……遵旨!”姬无夜咬牙,单膝跪地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