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默默地往回走,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,到了老莫家的高磡下,大家也没有继续玩,而是早早地就散了。老莫看到大林和大头回来,觉得奇怪,调侃道,嚯嚯,今天是大晚上出太阳了吧,这么难得?
要是以往,哪天晚上他们不是在外面,玩到桑水珠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大叫着,大头,还不死回来?两个人这才屁颠屁颠地往回跑。桑水珠好像从来都没叫过,大林,还不死回来。
要是桑水珠没叫,建阳的妈妈,许蔚的妈妈,或者华平的外婆也可能会叫,她们叫的都是短命鬼或者取债鬼,还不给我死回来。
睦城老一辈人的习俗,是把小孩叫得越贱,小孩就越健康,比如把小孩叫作短命鬼、取债鬼,而不管来或去,都叫死,死回来,死出去。
只要有一个家长在叫,他们就知道,属于他们的夜晚结束了,到他们滚回去的时间了。今天,一个家长都还没叫,他们自己就乖乖回了家,实在难得。
前面回来的路上,大林和大头他们几个心里都不是滋味,本来去街上调败(捉弄)祝生,只是恶作剧,好玩玩,引祝生来追他们,他们逃就是。睦城的小孩,哪个不是这样,没想到国梁这个逼,是有意找茬要去揍他,揍一个跷子算什么本事,这也太下贱了吧。
大林和大头华平他们,虽然顽皮,但也觉得这样不好,这已经不是坏,而是恶了,坏和恶有本质的区别,中间有一条不能轻易逾越的红线,在他们心里,只有睦城人说的那种恶极的人,徐文长那样的人,才会这么做。
不知道因为什么,徐文长在睦城人的传说里,是个无恶不作的混蛋,他不是把屎拉在别人的锅子里,就是把屎当作糕点骗人家吃,要么就是扮成恶鬼,把人活活吓死。
虽然很多人,连徐文长到底是谁都说不清楚,但从小从老人的嘴里,听到的都是他的各种劣迹,也不知道徐文长,是怎么得罪了睦城人。徐文长在睦城人的嘴里很聪明,但又很恶,有时候大头干完什么坏事,他自己也会怀疑,自己是不是又一个徐文长。
几个人中,站在边上一直没响,刚刚前面也没上去拉国梁的,就是建阳。甚至在看到老严突然出现的时候,建阳还希望老严能够狠狠教训教训国梁,大头和大林他们把国梁拉开,他还觉得他们是在多事。
从国梁来的那天时候开始,建阳就已经感觉到了,他觉得自己的地位在下降,在这一帮小孩子中间,原来都是大头出主意,自己当前锋,带着他们干。国梁来了之后,主意还是大头出,但自告奋勇,要当前锋的总是国梁,自己似乎变得可有可无了。
建阳自己也不得不承认,和国梁比起来,自己肯定没有他狠,就像那次,他们和中山厅的人开战,国梁几乎一个人,就拿下了跷子,这是自己怎么也做不到的。
还有去把睦城镇委办公楼大厅开关的盖子旋开,他们都已经不知说过多少次,但每次都只当是玩笑,只要想到杨狗可能会被电死,建阳哪怕再恨他,这事他也不敢去做。
没想到国梁来了,他一听说这事,反过来催大头说,做啊,我们马上去做,去整整这个杨狗,虽然他和杨狗连认识都还不认识,杨狗并没有怎么他,但他马上觉得要去做,才不会去想会有什么后果。
大头和国梁一唱一和,他们两个搭在一起,好像才是他们这帮小孩的主心骨,他建阳已经没那么重要了,这才是让建阳生气的原因。更糟糕的是,自己好像还没有什么办法改变,要么就是不出来和他们玩,不出来玩,自己在家里能做屁啊。
只要出来玩,自己马上就变成这样的配角,不再是主角,建阳想来想去,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,想不出自己在哪一方面,能胜过国梁。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,国梁只是来这里过暑假的,暑假一过,他就要滚回江山去了。
国梁和国根回到睦城外婆家一个多星期,他们的妈妈美仙突然也来了,国梁的外婆看到她就觉奇怪,两个外孙都是她送上车,自己坐车过来的,她都没和他们一起来,怎么现在来了。
国梁的外婆问美仙来做啥,美仙没有马上回答,而是先把两个儿子支了出去,这才坐下来和她妈妈说,她想让国根和国梁两个,都转到睦城来,和他们外婆生活在一起。
国梁的外婆一听就跳了起来,她说我真的是要谢谢你,你要想收我的老命,你就直说,要收就你自己来收,不要让你儿子来收。
她这话,说的是国梁,国根不要她操什么心事,接下来国根都该下乡当知青去了。
国梁的妈妈哭了起来:“你以为我愿意,要是我还有一点点办法,也不会来求你,当初你和我说的话,我现在都还记在心里。”
美仙是独养女,爸爸死得早,是她妈妈一个人带着她,把她抚养大的,妈妈对她的管教很严厉,母女两个一直疙疙瘩瘩。年幼的时候,女儿心里有怨气,但不敢发作。及至年长,翅膀硬了,她就一门心思想飞,想脱离妈妈对她的控制。
那一年江山水泥厂来睦城招工,女儿把户口本从家里偷出去,擅自报了名,还被录取了,当妈妈的勃然大怒,说什么也不同意女儿离开睦城,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