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争总是在夜晚发生。夏天的时候，总府后街要过了七点半，天才完全黑下来，他们把今晚的交战时间，定在八点。
今天晚上，老莫要去厂里加班，这样，高磡上就没有大书，也没有人来吹拉弹唱，这对大头他们来说，真是太好了。
才过了七点，一伙人就到大头他们家的台阶上集中。
大林和华平，已经从睦城镇委的公共厕所，把他们的长枪抬了过来，装好纸弹，藏在空地最靠近里面的墙角，这是他们的秘密武器。
大头把他们的大本营定在邮电所的阅报栏，而不是这里，他就是考虑到这里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当他们溃败开始逃的时候，跷子带着中山厅的人在后面追，许蔚跑得快，大头安排他跑到这高磡上，拿起这杆长枪，等他们逃过去，跷子他们追过来的时候，许蔚突然就把长枪从高磡上伸出来。
“你管他，跷子肯定是跑在最前面，你用这竹竿，一戳就戳到他身上，把他戳翻，然后用枪顶着他的脸，打他一枪。那个时候，他都已经痛糊涂了，哪里知道自己是被纸弹打中，还是被竹竿戳翻的，他不可能知道我们有没有犯规的。”大头和许蔚说。
其他的几个人都一起点头，觉得大头这个战术很厉害。
大头得意地说：“中山厅的那些逼，我知道的，他们都是跟在跷子后面，只要看到跷子一倒下，他们肯定马上逃，这个时候，你大喊一声，我们听到，就回过头，杀他们一个回马枪。”
今天晚上要开战，他们就把自己所有的纸弹枪都拿出来，大林和建阳他们，每个人长枪手枪总有五六把，小强、黄毛和国梁没有带枪，他们就把自己的枪，匀给他们。
大林给了国梁一把七八十公分长的长枪，国梁说他不用，“我就喜欢用手枪。”大林把手缩回来，国梁又把长枪抢了过去，和黄毛说，他用这把长枪，换黄毛手里那把，许蔚给他的手枪。
黄毛和他换了，国梁把手枪插在腰里，拍着手说：
“来来，手枪再给我几把，我要手枪。”
大林建阳和大头他们，都知道这家伙作战勇敢，打起仗来的时候不知道后退的，今天晚上肯定会是他们的主力，一个人都递给他一把手枪。
他们以前开过战，连中山厅的那些人，都有些怕国梁，他们不知道国梁的名字，都叫他疯子。
顾小海下午来递战书的时候，他还不知道疯子也来了，要是知道，他们中山厅的人，一定会掂量掂量，是不是应该找其他人去挑战。
大头开始排兵布阵，国梁自告奋勇要当先锋，大头就让他当先锋，专门对付对方的先锋跷子。大林和建阳是第二梯队，对付除了翘子之外的其他人。他和华平许蔚小强，是第三梯队，国梁和大林建阳他们所有枪的纸弹打掉之后，往后撤，撤到后面装纸弹，他们四个顶上去。
等他们纸弹也打掉，建阳大林和国梁的纸弹应该已经装好了，就可以换他们。
“我们就用这样密集的火力，压制住他们，让他们不能前进半步。”
大头一脸认真，学着电影《南征北战》里高营长的腔调和大家说，大家也都庄重地点点头。
其实，这才是真正的纸上谈兵，许多年之后，大头自己想起来，都会发笑。那个时候，说的人和听的人都很认真，但等到一打起来，哪里还有什么战术，都是一窝蜂，一窝蜂地追，一窝蜂地逃。
但每次开战之前，他们都会来这一套，就是在给自己加戏，用仪式感麻痹自己，增加自己的勇气。
大头一边说，一边不时地站起来，走进后面堂前，看看自鸣钟的时间，然后走出来，他还故意做出抬腕看看手表的样子，和大家说：
“同志们，还有三十六分钟，战斗就要打响了。”
其实，他手腕上什么都没有，但其他的人，也当作是看到了他腕上的手表，认真地点点头。
到了七点五十，大家都站起来，把枪装好纸弹。
国梁在自己的身前身后，各插了两把手枪，手里还拿着两把，他想起来了，问：
“谁纸弹有没有多的？”
黄毛知道今天晚上要打仗，学会了折纸弹之后，他折了一个下午的纸弹，找不到纸，他把自己带来的作业本，都撕掉用来折纸弹了，至于作业，管他，以后再说。
许蔚大概觉得今天是个很重要的日子，他没有让黄毛穿自己的衣服，绷着一身肉。他不是旗手吗，许蔚觉得，旗手就要有旗手的样子，给中山厅的人看看，我们的旗手都和你们不一样。
许蔚让黄毛穿上他自己的皮凉鞋和背带裤，黄毛的背带裤口袋，鼓鼓囊囊，里面塞着两口袋的纸弹。听国梁这么说，他就从自己的口袋里，掏出一把纸弹，塞到国梁的口袋里。
大头看着点点头：“不错，黄毛，你还可以当我们的运输部长。”
“册那，你们谁要是纸弹打完了，就来问我要。”黄毛叫着。
时间到了，大头把手一挥：“出发。”
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向阳红小学走去，走到睦城镇委的台阶那里，已经可以看到向阳红小学对面的那口井了，但中山厅的人，一个也没看到。
大头把手一抬：“小心，可能有埋伏。”
大伙会意。
大头接着手指一个个点着，你你你，你们在左边，你你你，加上我，我们在右边，我们分两路包抄过去。黄毛，你就在这里，不要再往前面去了。
黄毛拿着旗杆，点点头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