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镜端起酒杯敬完大家,她又倒了一杯,举起来和大林说:
“师父,这杯我是要特别谢谢你的,谢谢你这么照顾我。”
大林笑道:“谢个屁,你能考上大学,是你自己的本事,关我什么事,你还为我争了面子,我要谢谢你才对。”
眼镜嘻嘻笑着:“那师父你把欠我的还给我吧。”
大林奇怪了,问:“我欠你的?我欠了你什么了?”
“你忘记了,我刚来的时候你答应过我的。”眼镜说,“你还欠我一幅画。”
大林哈哈大笑,他想起来了,自己那个时候还真的答应过要给眼镜画一幅画的,不过后来忘记了,大林赶紧说:
“好好,我明天就给你画。”
“谢谢师父。”眼镜说,“那我要带到BJ去,把它挂在我的宿舍里。”
“喂喂,你怎么样?”七孔问孙建国,孙建国说:“好好,我明天就打电话给我家老头子。”
大林和其他人都看着他们两个,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,七孔和大林说:
“眼镜不是要走了吗,我们车间少了个人,我让这逼叫他老头,帮他走走后门,把他弄到我们厂里来。”
“好啊,孙建国,你要是能来,那就太好了。”饺儿叫道。
“他要是能来,你就可以天天跟他学说杭州话了。”
大林说,其他人又乱笑成一团。
眼镜看着孙建国问:“你想不想来,你要是想来的话,我去和我舅舅说一声,你爸爸那里,让他再和小吴打个招呼,你肯定可以来了。”
眼镜的舅舅是镇工办的主任,眼镜这个已经考上清华大学的外甥女,现在在他眼里,已经不是那个还需要自己照顾的书呆子,她说的话,在她舅舅那里很有份量。
白牡丹和孙建国说:“我觉得可以,你到这里上班,也不影响你妈妈在杭州帮你找单位,大不了到时调回去就可以。”
孙建国被他们说动了,他说好,那眼镜你先去帮我和你舅舅说说,要是还需要我家老头子去小吴这里打招呼,我就给他写信或者打电话。
这一锅鱼吃完,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,大头和许波许涛回去了。许波走的时候问白牡丹,要不要一起走,白牡丹说她还不想回去,在这里再坐一会。
大林和饺儿眼镜站起来,把机器重启,开始干活,孙建国拉着平板车,去替七孔拉料。七孔端着钢精锅去后面院子,把钢精锅里的残渣倒在院子的角落里,接着要把另外一锅鱼炖下去,这样等到马天宝他们来接班的时候,鱼正好已经煮熟煮透,可以开吃。
白牡丹一个人坐在电炉前面,两只手伸出去,在电炉上烤火。她今天晚上喝了不少酒,脸红扑扑的,呆呆地坐在那里,盯着电炉出神,那样子看上去很落寞。
大林站在机器旁,不时朝她看看,发现她一直就保持这样的动作一动不动。电炉的红光反射她脸上,把她的脸映得更红,大林看着的时候,总感觉她低垂的双目里有泪光荡漾,他又不好意思走过去。
知道这个时候的白牡丹,恰恰是最不想被别人打扰的。
等到马天宝他们几个到了,马天宝和他的徒弟,看到眼镜,自然都拥向她,祝贺她考上了大学,眼镜被他们围着,嘻嘻笑着。
大林和饺儿七孔也凑过去,和他们站在一起,互相说着笑。大林一回头,却发现白牡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,没有坐在电炉旁。
大林赶紧和马天宝说:“师父,那我先走了。”
马天宝朝他挥挥手,示意他走走,你走你的。
大林推着自行车出去,跨上自行车骑到大门口,跳下来,还是没看到白牡丹的身影,大林提着自行车穿过传达室的小门出去,朝两边看看,他看到白牡丹沿着总府街,朝睦城影剧院方向走去。
二月的深夜还是很冷,春的气息一点都没有,而冬天的尾巴留得很长,整条总府街空空荡荡,只有白牡丹一个人,夹紧自己的身子踽踽地走。
大林骑着车追上去,和白牡丹并排的时候,大林说:“上来,我送你回去。”
在黑夜里,大林看到白牡丹的脸色煞白,眼角还留着眼泪,她看了大林一眼,迅速把头侧过去,接着笑了笑。那笑在大林看来,却好像是一道伤口被撕开一样,从那个笑里,你能看得到下面的凄楚。
大林一捏车闸,把车停住,一只脚踮在地上,白牡丹坐上自行车的书包架,大林把车子蹬起来的时候,白牡丹和大林说:
“大林,我想去睦城大坝走走,你陪我去,好吗?”
大林说好。
大林带着白牡丹,沿着总府街一路骑,一直骑到睦城大坝脚下,他们没有沿着左转过去的那条大路走,而是选择从斜堤上的一道台阶上去,大林扛着自行车,两个人到了大坝顶上。
江风猎猎,不过两个人刚刚都喝了不少酒,没觉得冷。加上他们是走在坝顶一米多高的防波墙的这边。
两个人一路没有说话,一直走到区测队和煤球厂那里,这里也有一条很宽的道路,从区测队和煤球厂门口爬上来,翻过大坝顶,通往大坝转弯处,沿江填起来的一处砂石场,睦城的建筑河沙,都是从这里运往镇里的各个角落。
防波墙到了这里也中断了,要过了这个豁口才继续。走过这个豁口的时候,白牡丹走去了防波墙的外面,大林推着自行车也跟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