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林在睦城仪表厂的工作，比在杭州电表厂辛苦多了。
塑料脸盆供不应求，他每天都在臭烘烘的车间里，几乎一点休息的时间都没有，哪里有像在杭州电表厂当宣传干事的时候那样，还有时间在厂里逛来逛去。
工作辛苦，工资还低，在杭州电表厂，他虽然只是个计划内的临时工，但每月工资有二十八块。到了这里，他是学工，一个月只有十二块，比他的两个徒弟铁锤和饺儿的工资还要低，他们两个学徒工，第一年的工资是每个月十八块。
大林要到拿十八块的时候，还有好几年。
怎么看，大林在睦城仪表厂都是不划算的，但他心里却很充实，只是一个正式工的身份，就让他觉得自己工资低和忙，都是划算的。他带了徒弟，成为师父，这个师父，不是像杨豆跟他学画画时那样，是嘴上叫叫的，而是很正式的。
每个月，大林都要给铁锤和饺儿考评打分，他们要是做的不好，他可以大声地呵斥他们，这让大林觉得更加值得。
同时，也让他陡然感觉，自己好像又长大了很多，懂事了很多，他都已经是别人的师父了，在车间里，就要有师父的样子。所以磕了磕了响来的时候，坐在那里，他心里是很想走过去，和她多说说话的，但他控制住了自己。
开始的时候，大头和国梁华平，趁着大林上中班的时候，他们经常会从围墙那边翻过来，来大林这里玩。特别是国梁，一到这里，马上和铁锤饺儿混到一起，几个人一玩起来就疯，互相追逐着，拿着新生产出来的脸盆，扔着玩，觉得反正是塑料的，怎么扔也扔不破。
大林脸沉下来，大声呵斥，几个人这才住了手。
回到家里，大林和大头说：“你把国梁和华平两个人管管住，我上班的时候，你们最好少过去。”
大头不明白，问大林：“上一个破班，你这么正经干什么？”
大林骂他：“你知道什么，你们这几个逼过去，特别是国梁，还不要把我那两个徒弟带坏，不好管。”
车间里的六个学徒工，分成三班，跟着马天宝大林晓君他们三个人，就是没有人提，厂里大家也会比较，看哪个班做的好，看哪个班出来的产量多。特别是，同样的六个学徒工，哪个师父带出来的徒弟好，这个大家是会比较的。
大林是个做事认真的人，马天宝是他师父，他没想过要去和他比。但晓君，人家一个女孩子，他可千万不能输给她，要不然，大林自己都觉得抬不起头。
把这个道理和大头说，大头也明白了，国梁和华平再说去大林那里玩的时候，他就会叫：
“不去不去，臭死了，有什么好玩。”
静下来的时候想想，大头觉得他们两兄弟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大头觉得大林变得复杂了，觉得他自己，自从上了初中之后，好像也变复杂了。
桑水珠出事，特别是李老师生病，不再担任他们班主任，大头的副团长和班长，都被撸去之后，他就已经开始有些自暴自弃，上课的时候，也不好好听讲。但仗着自己前几年的基础好，小学的那点东西，还难不倒他。
到了初中，大头马上觉得自己跟不上了，吊儿郎当了一个多月，数学自己在学什么他都不知道，还有那个工业基础知识课，里面的物理和化学题，他已经完全做不出来。连许波认为很好，大头也认为很好的英语，大头都已经追不上。
学了一个月，好不容易才把二十六个字母学会，不用许波老是纠正他。
只有语文和政治，还有历史，他随便翻翻书，然后用自己的语言随便写写，成绩都能在八十以上。
好在那个时候，学校里都在学习张铁生这个白卷先生，和黄帅这个反潮流的英雄，老师们也没有认认真真教学，都把学生在放养，他们每个人的成绩怎么样，有没有退步，根本就没人管。
不会像以前李老师那样，只要哪个同学的成绩在下滑，她就会找到这个同学，苦口婆心地开导。哪个有进步，她也会马上察觉，在班会上表扬。
大头他们现在的班主任谢老师，唯一的要求，好像只求他们不要闯祸，为难她就可以。
班主任谢老师会从初一，一直跟到他们初二毕业。到了初中毕业的时候，像那些船上人家的小孩，他们的年龄已满十六岁，可以进工厂当学徒工，或去农村插队，工厂和镇里的知青办，会直接来学校招人。
你能去哪个厂，或者去睦城镇上的三个生产大队，还是周边公社去插队，班主任的意见很重要。
即使像大头和许波他们这些年纪小的人，要想继续读高中，也不是凭成绩，而是要看综合表现，班主任的意见，也一样很重要。
因此，班主任虽然不太管他们，但大家以后的出路在她手上，她的威慑力还在，大家还是不敢得罪她。
大头到了睦城中学之后，最让他感到憋屈的是，他在班里的地位，好像一落千丈。在向阳红小学，哪怕他后来被撤了副团长和班长，但在班里，他还是王，其他的同学都要买他的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