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《关东文学》杂志社的信，大头感觉，就好像自己体内有一个开关，现在被打开了，诗句就像自来水一样，源源不断地从他的大脑里涌出来。
他坐在办公桌前，呆呆地看着外面，突然就想到了，赶紧拉开抽屉，拿出纸笔写起来，写得忘乎所以。坐在对面的老贾心里奇怪，这段时间大头又没有下乡，部里也没有什么写稿任务，他在写什么？
老贾伸头看看，虽然没看清大头在写什么，但可以看到稿纸上一段一段的墨迹，他明白了，微微地摇了摇头。
走去老沈办公室，从报架上拿了一份报纸坐下看，大头的脑子，自动会把报纸上所有的标题和文字，都在进行分割，分割成诗歌体。这样一来，马上就读不下去，只能站起来，把报纸放回报架。
上班或者下班，骑在车上，大头一路在想着，想到了，他把自行车急急停进车棚，外面风很大，他马上三步两步跑上楼，跑进自己办公室，在办公桌前坐下，连从抽屉里拿出纸笔都来不及，而是从口袋里，掏出折叠好的纸和铅笔头，快速地写起来。
现在的大头，已经恢复原来的习惯，口袋里总是揣着纸和铅笔头，用来捕捉稍纵即逝的灵感。
要是在下班的路上，大头骑到工行门口，在徐亚娟面前停下，徐亚娟还没开口，大头马上叫着：
“等下，等下。”
接着他人都没从自行车上下来，就站在那里，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慌慌张张写起来。徐亚娟抿嘴笑着注视他，等他写好，这才问：
“可以走没有，大诗人？”
“可以，可以了。”大头说。
徐亚娟正想跳上书包架，大头突然叫了声：
“等等。”
接着还是从口袋里掏出纸笔，他是想到刚刚写的诗，有一句不满意，需要修改。
两个人在大头房间，拥抱亲吻着，大头也会突然叫一声“等等”，徐亚娟忍不住骂了句“要死啊”，不过还是放开他，看着他又把什么灵光乍现的诗句写下来。
就是晚上躺在床上，大头睡着的时候，也不会再梦到和这个女人那个女人缠绵了，他会梦到自己在写诗。睡到凌晨，从梦中猛然惊醒，坐起来打开床头柜上的灯，拿过纸笔就写起来。或者坐起来打开灯后，没有写，而是重新倒下去，呆呆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。
刚刚在梦里梦到的，那么完美的一首诗，醒来却想不起来了，在这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他盯着天花板是在等着，看看它还会不会来。
好消息接二连三地来，他先是接到《星星诗刊》的信，说是要发表他《外部世界的内部节奏》里的两首诗。接着，《诗歌报》也给他来信，说是要发表其中的三首。
可惜的是，《诗歌报》要发表的三首诗里，其中两首，是《关东文学》已经决定发表的。大头只能给他们写信，告诉他们，这两首诗因为《关东文学》那边已经定下来，要在明年第一期发表，《诗歌报》就不能用了，不然会出现一稿多发的尴尬。
给《诗歌报》写这信时，大头随信又寄去自己新创作的四首诗。过了十几天，他接到《诗歌报》的回信，告诉他，除了原来的那一首之外，新寄的四首诗里，他们决定选用两首。这样，还是要发他三首诗，这让大头有了意外之喜的感觉。
有这么多诗可以集中地发表，大头觉得很得意，老莫嘴上没说，心里也为大头高兴，他这是看到，大头终于也像了一回样。
到了十二月，老莫心里开始焦急起来，让他焦急的还是，大头农转非的指标还是没有下来。
老莫去找老谢，老谢也一样着急，他一次次地跑去周副县长那里询问，但每次去了之后，周副县长支支吾吾，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复。到了最后，周副县长还是让他再等等。
可再等等的话，眼看着也没多少日子，十二月一过，今年的指标哪怕没用，也会泡汤。这农转非的指标，可不是县里自己定的，而是由国家计委、商业部、公安部联合下达，层层分解到省、市、县，你今年要是没用，时间一过那就作废。
到那个时候，县里哪个领导答应你都没有用，你再要想转户口，也只有排进明年的名单里，然后还是继续等，把今年的流程重新走一遍。
老谢和老莫说，现在唯一知道的，那就是不光大头一个人，而是那个名单上的所有人，一个指标都没有下来。
老莫今天傍晚回家，脸色很难看，难看到别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。
徐亚娟悄悄地问大头：“你爸爸他怎么了？”
大头摇摇头说不知道。他确实是不知道。
等徐亚娟把晚饭做好，桑水珠已经吃好回去自己房间，他们三个人坐下来准备开始吃的时候，老莫看了看大头，和他说：
“我有事情要和你讲。”
又看看徐亚娟，和她说：“你也知道一下。”
徐亚娟点点头说好，她和大头都把筷子放下，看着老莫。
老莫在此之前，从来也没有和大头说过，老谢跑来跑去，跑了大半年，就为了给他转户口的事，他的名字在大名单里，但这个名单，眼看着今年都快过去，还没有批下来。
老莫和大头徐亚娟说：“要想转户口，这个名单要经过三个关，一个是常务副县长周副县长那里，一个是县粮食局，还有一个是县公安局，要这三个地方都同意，这指标才会下来。那个周副县长，大头你是不是认识？”
大头点点头说对，他们一起去过白云源，还一起吃过几次饭，就是上海那个黄毛，他女朋友他们来的时候。
老莫也点点头，他说老谢多方打听，经过侧面了解，今天终于搞清楚了，粮食局那里动作最快，他们早就已经同意了，他们同意的名单里，有大头的名字。
县粮食局的动作之所以会这么快，那是因为这个名单，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，他们不需要往里面塞人。
粮食局在下面每个乡镇，都有粮库和粮站，这些粮库和粮站，除了要在当地征用土地外，还要招收工人。因此，他们粮食系统，自己每年都有从省粮食厅切块分割下来的农转非指标，不需要动用县里的指标。
现在主要的毛病是，周副县长和县公安局这两个地方，谁都想往这个名单里，多塞一些他们认为需要安排的人。今年的这个名单，周副县长这里也已经批了，现在是卡在县公安局那里，县公安局是认为，周副县长把太多他们报上来的人拿掉，插进了其他人。
公安局那边因此不满，这个名单才会卡在那里，到现在都没批下来。
老莫把事情和大头说了，大头听了无语，觉得无可奈何，这个还真的不是自己能够左右的。徐亚娟在边上听着，低垂着头没有吱声。
老莫也是心里没底，觉得没什么指望了，他这才会把这事和大头说。说完这事之后，老莫继续交待大头，让他还是用点心，争取明年这个招聘干部能够转正，那就不用愁户口的事。
老莫和徐亚娟说：“这个是一辈子的事情，他这个人神智无知，不晓得轻重的，你盯牢他。”
徐亚娟点点头：“我知道了，叔叔。”
“还有，你在办公室里不要写诗，宣传部不是文联，也不是文化馆，在文联和文化馆，你写什么都可以，能发表还是成绩。在宣传部，你写诗就是不务正业，只能写部里需要你写的东西，知道没有？”
老莫又和大头说，大头点点头说知道了，心里还是很不服，觉得写诗可比写那些空洞无物的材料，有意义多了。
两个人回到房间，徐亚娟敲了一下大头的头，问：
“现在我是受命在管你，你脑壳清醒一点没有？”
大头嘿嘿地笑着，他说：
“我现在脑子还不清醒，等一下就清醒了。”
他说着就在写字台前坐下，拿起纸笔，在纸上写了“神智无知”四个字。神智无知，是老莫刚刚说他的，在睦城话和南方吴语方言里，是说一个人神志不清，昏头昏脑。
大头拿着笔，接着在下面写“——献给我自己。”
这几个字写完，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，大头拿着笔继续写下去：
“1
我在清醒中睡去
在睡梦中醒着
一半是水
一半是火
中间
是一片
模糊的沼泽
2
语言在喉咙里
发霉
长出黑色的花
我想说
却说不出
最真实的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