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回到沙镇已然是傍晚六点多钟，县委大院里的人早都下班了，天也已经开始阴下来。
大头走去自行车棚，开了车锁，把车推出来，正准备上车，低头看看，他骂了声“去你妈的”，把自行车推回车棚，重新锁好。
他看到自行车的前胎已经一点气都没有，也不知道是轮胎破了，还是被人拔去了气门芯。
大头连检查都懒得检查，反正不管怎么样，现在也没地方修车了。
他提着包，只能走路回去。
这一次下乡，头尾加起来一共去了五天，大头却觉得时间已经很久，走在沙镇的街上，他觉得好像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，这个世界，和他刚刚熟悉的，每天在那里度日如年的世界是不一样的。
更让他感觉疲累和沮丧的是，他们在前宅的这几天，好像是空白的，什么事情都没做，或者做了也等于白做。
脑子里再浮现出前宅衰败的房子和村落，大头甚至开始厌恶起自己，觉得自己就那么理直气壮地走进一户户人家，坐下来放着空炮，那个姿势，就好像是在欺凌他们，愚弄他们。
走到通往后马路的三岔路口，大头很想回家去看看，又觉得太累，急需要爬上床躺下，更需要的，是洗一个澡。大头总是疑心自己身上还有跳蚤，仍然痒得难受。这个时间，东楼下面的浴室已经开放，他需要去好好冲个热水澡。
走到自己房间门口，大头把门开了一条缝，头和手伸进去，从床底下拿出脸盆，把门马上关上，他不敢走进房间，担心把身上跳蚤带进房间，那就完蛋了。
把脸盆放在门口地上，他打开手里的包，从包里找出毛巾和香皂，放进脸盆里，接着又去找干净的换洗衣服。
他在门口做着这些时，有一个女的来上厕所，看到厕所门口站着一个男的，她不敢走过来，站在盥洗间门口的走廊上，嘴里嘀哩咕噜，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，大头懒得理她。
把衣服放进脸盆里，大头用手猛地拍了拍包，然后把门又打开，把包扔进房间里，这才把门关上，端着脸盆下楼。
到了下面浴室，大头每脱下一件衣服，就用力地抖着，抖完才挂到边上钩子上，在这里脱衣服穿衣服的人都看着他，不知道这个神经病在干什么。
洗完澡回到房间，叉手叉脚躺在床上，湿漉漉的头发没有擦干，把下面的被子垛都沾湿了。没吃晚饭，他感觉肚子很饿，又不想起来，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天花板，盯着没一会，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。
不过没睡一会，他就被冻醒，身上什么都没有盖。坐起来晃晃脑袋，头很痛，鼻子也塞了。
肚子比前面更饿，都快饿晕过去，大头还是不想出去，把被子垛从头下拉出来，敨开盖在身上。
大头再次醒来，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，他抬头看看桌上的钟，这才发现，这两只钟因为自己出差没上发条，早就已经停了。
大头走过去打开门，看到何芳菲站在门口，一只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，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袋子，里面是小笼包。
大头奇怪，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？”
何芳菲嘻嘻一笑：“我打电话到下面值班室，她们说你回来了。”
大头吃了一惊，看看何芳菲，心里觉得奇怪，打电话到下面值班室，现在何芳菲来找自己，都不用偷偷摸摸了？
大头问：“你打电话，不怕她们知道你来找我？”
何芳菲反问：“怕什么，我们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？”
大头一愣，然后想想，对啊，我们做了什么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。
何芳菲把包子和保温桶在桌子上放下，催大头：
“快点吃，吃完我保温桶还要拿回去，明天还要用。”
她说着看看腕上的手表，继续说：“我今天早班。”
大头问：“现在几点？”
“六点四十。”
那就还有十几分钟。
大头赶紧抓起一个包子吃起来，何芳菲把保温桶盖旋开，大头看到里面是咸豆浆，她见大头吃得狼吞虎咽，又叫着：
“你是猪啊，吃慢点，不要噎去。”
大头含糊不清地说：“饿了，我快饿死了，昨天晚饭都没吃。”
何芳菲睁大眼睛：“晚饭都没吃？那饿死活该。”
大头喝了几口豆浆，还没喝完的豆浆，把它们倒进两只茶杯里，把保温桶还给何芳菲，何芳菲朝他挥了挥手，说了声“我走了”，接着就走出去。
把包子和豆浆都吃完，大头这才感觉，自己整个人硬挺了些，好像活回来了。
拿着毛巾和牙刷牙杯去隔壁盥洗间，洗完回来，拿起包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