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未几，贼寇南北夹击。我料必死无疑，熟料赵将军言说适时反击，是了，说的是反杀。”刘应升绘声绘色描述：“言及此处，想来赵将军亦是那神将临凡，术法通神，可料敌先机。他早知北边流寇沿路便撒铁蒺藜，当即引我等绕道而行。那寇将还在挥军奋追，不料尽数踏入蒺藜阵中，登时人仰马翻、阵脚大乱。此前东掠之郭综合引军回援，赵将军更抢先扼守要路，断了贼寇归路。群寇惶遽大乱，仓皇溃逃，只留八骑断后。赵将军身先士卒，直冲敌阵挥刃砍杀，勇烈难当……”
刘应升，生员。
他颇擅骑术与侦查。
他是当时脑子比较清醒的乡兵之一，目睹全过程，知道赵诚明当时率军对敌时，可谓是神乎其神，妙至毫厘。
此时讲出来，像是话本演绎一般。
众人听的大呼过瘾。
一个本身勇猛无敌，带兵打仗更是通神，而且还带着神神叨叨色彩的赵诚明便流传开来。
张凤麟补充：“此战赵将军制变有方，率我等共斩33级，缴获16匹战马，5副甲。余者兵刃器具，均由徐知县分配。”
众人又是连连惊呼。
赵诚明他们拢共也就是三十九人。
敌方兵马大概在一百二三十人左右。
结果一战，杀了流寇三十三人。
关键是赵诚明接手这支队伍，在此之前毫无默契可言。
有乡兵，有从洛阳逃出来的守备军，还有赵诚明的亲卫。
没训练，没默契，临时出城对敌，结果有这么夸张的斩获。
嘿，神了！
只能用两个字形容——牛逼！
现在守城乡兵都知道了，这位赵将军是个有勇有谋的猛将，而且是真的能实战。
姚允中之前不想让赵诚明他们回城，是一招臭棋。
被赵纯艺鼓动黄渤给羞辱，姚允中威严扫地。
此时再听得旁人议论刚刚城外骑兵对骑兵的辉煌一战，脸色黑如锅底。
再说四个千户的反应，刘邦辅和吴道昌以为，经过此事之后，徐日泰定然会将姚允中给换下来。
结果徐日泰只是和稀泥，先是帮姚允中解围，然后又出言安抚黄渤。
梁进现与秦时登无语。
梁进现说：“这姓姚的千户，实难登大雅。其度量之窄，若他守备偃师定出祸乱。”
秦时登说：“我倒是觉得，赵将军合适……”
“嘘。”梁进现说：“若为黄统领听到，怕是不喜。”
再看黄渤。
刘邦辅和吴道昌劝黄渤去找徐日泰，收回权力。
即便分汛而守，至少只有一个守备。
不能两个人指挥。
那真是十羊九牧。
但黄渤却说：“先前城头观战，战场稍远，只是霜刃交光，遥听鼍鼓腾声，未见真章。回头听张以奉与王承礼叙述，方知那赵将军乃真有本事。”
刘邦辅和吴道昌听他这么说，不说话了。
他们是支持黄渤的。
但黄渤说得对，那赵将军的确有本事。
武备这种事，自然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干。
严格来说，他们都不过是受过训练的读书人罢了。
毕竟不专业。
吴道昌心中有底。
读书人的心思更复杂更细腻，做事要更拐弯抹角一些。
吴道昌先将事情告知了弟弟吴道直。
吴道直告知郭一玄。
郭一玄立马领悟，私下里去寻徐日泰。
郭一玄说：“虽说水伏于地兵伏于民，余等读书人有金石之志，欲得豫之义，却终究非是赵将军那般有恢宏大略之将才。不若县尊去请赵将军执守城武备事？”
徐日泰捻须笑说：“尔等历年守城，偃师得保，多赖纪律严明，如此不啻多多。既守城无碍，又何须旁人呢？去吧，明后日李贼怕是将至。”
郭一玄懵逼。
啥意思？
你没看见么？
人家带着三十九人，就能将流寇精骑杀的溃不成军。
这还不能说明问题么？
而且郭一玄过来，显然就是黄渤那边低头了。
而徐日泰竟然还这么说。
可见，徐日泰是真的不知兵。
郭一玄张张嘴，叹口气离开。
县丞刘恒不解：“堂官为何不同意？”
徐日泰乐呵呵的说：“众人皆以为我不知兵，唯独王承仁道出真相，我方自知。不知兵乃真，可本官知人任事。本官何尝不知赵将军恢宏大略颇有将才？”
刘恒更懵。
“既然堂官知晓，为何还要拒绝？”
徐日泰一改嬉皮笑脸本色，肃然道：“你可知三十六计中——浑水摸鱼？”
刘恒一琢磨，恍然。
古今中外，搞政治的都有一招——制造混乱，转移目标，然后上位，之后通过转移矛盾一致对外来牢固地位。
这些大家都懂。
问题是具体实施，和执行力上面有差距。
刘恒想起赵诚明刚到的时候，姚允中就搞事情想要夺取乡兵的掌控权。
可明明逃离洛阳的时候，那位赵将军才是主导。
可赵将军却恍若未觉，视而不见。
姚允中像是个跳梁小丑，蹦跶了一圈。
看似上位，实际上啥也不是，根基都不牢靠。
后来赵诚明带兵出城打仗，德胜归来。
大捷。
姚允中急了。
这大捷的功劳本该是他的。
却让赵诚明给拔得头筹。
那如何得了？
于是有了城头阻拦赵诚明等人进城的一幕。
却激起许多人心生不满。
刘恒说：“堂官之意，待流寇大军来攻城，赵将军方肯任守备？”
徐日泰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刘恒感慨，这位赵将军不但能做将军，当个文官也不在话下。
两人猜的基本没有错。
但有一点，如果此时徐日泰去请赵诚明主持守城，赵诚明会毫不犹豫的答应。
但徐日泰用他们读书人的思维去衡量赵诚明。
弯弯绕未免太多了些。
此时，有皂吏来报：“城南郑氏兄弟请见老爷。”
徐日泰眼睛一亮：“请两位员外进来。”
郑钧和郑振两兄弟，联袂另外数人一同前来。
众人向徐日泰行礼。
郑钧率先开口：“徐知县，我们郑家庄上有健仆八十有余，平时多骑马引弓，奋击乐战，愿入赵将军麾下杀贼。”
“小人城南东庄地保孙长龙，乡中有两员趫勇少年，巧侦善望，能骑马引弓，愿入赵将军麾下杀贼。”
“小人城北殷增社，骤闻赵将军大名，有五员健仆，皆为猱升虎吼之辈，可助赵将军杀贼。”
“小人西城外刘芳名，亦有健仆三人可募习为守备兵。”
“学生牛一元，犬子牛威不好读书，专事武事，虽年仅19，却是跃熊贯鹄之少年，愿为赵将军驱使……”
徐日泰和刘恒瞠目结舌。
原本以为能调来守城的都来了。
结果这些人还有压箱底的人手，没派上用场。
他们大概也能猜到，这些人为何此时愿意将人手放出。
想来这些人手，是万一偃师城破，他们用来保护家人逃走的。
但听说了赵诚明的事迹后，他们觉得如果全力以赴，加上赵诚明这种将才，偃师一定能守住。
再就是，他们听说了，赵诚明一行共三十九人，却打的贼骑百多人丧命而逃。
而这三十九人无一人死，只有受了轻伤的。
说明赵诚明不但能打，而且不会将麾下性命视为儿戏，不会动不动就舍生忘死。
这很重要。
大明有些将领脑袋一热：去他妈的，跟流寇拼了。
那死的就太冤了。
徐日泰先惊讶，旋即大喜。
现在不但多了守城人员，甚至偃师搞不好还多了一队精锐骑兵。
这对偃师而言意义重大。
徐日泰急忙带他们去见赵诚明，要将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赵将军。
……
张鼐带着前锋军后撤，高一功则带大军前来。
双方在中途遇上。
高一功见张鼐狼狈，脸上还被划了个口子，大吃了一惊：“你怎地独自攻打偃师了？”
除了独自攻打偃师，带着一百多精骑，又如何会如此狼狈？
他不信偃师也有精骑。
此言一出，张鼐羞愤欲死。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。
当初在潼关原，李自成遭遇明军重重包围。
张鼐作为精骑之一拼死相救，杀成了血葫芦。
类似情况，不胜枚举。
有时候，张鼐像是个战神一样，险象环生，又每每脱险。
但这次面对的并非明军重重包围，敌人只有四十骑。
而张鼐却带着一百三十来人。
张鼐实在不愿意讲述，便让手下说。
“是我等害了小爷。敌兵灵巧轻疾，变幻无常。又是刚出城，不比我等马已疲惫。我寻思撒铁蒺藜限敌左右翼张。小爷不知有铁蒺藜，竟相踏从，于是纷纷落马……”
高一功、袁宗第和刘芳亮，乃至于跟来的李际遇听的目瞪口呆。
这也太玄乎了。
说到底，最后是自己人败在自己人手里。
高一功脸色不太好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