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灯塔建成后,每两天早上,赵诚明都要来此攀塔。
攀爬楼梯,除了废膝盖外,绝对是个顶好的锻炼方式。
所以要隔一天给膝盖些许恢复时间。
攀到顶处,极目四眺,看天高,瞧海阔,胸襟自会放宽。
人这一辈子,哪有一劳永逸?
所有创造的成就,和守住的成就,无非是如履薄冰的前进。
算算账,即是最简单的加减法而已。
加,或者减。
身体,灵魂都是如此。
别人灌输的内容,不会给灵魂增重。
非得是主动得来的不可!
赵诚明和守塔人打了声招呼,守塔人开心的不得了。
赵老爷虽和善,却也非每个人每天都能见到他。
至少他隔天就能收到赵诚明的问候。
这可是殊荣。
下灯塔,赵诚明很高兴:“辅臣,走,吃早饭去。”
李辅臣也很高兴。
但看见赵诚明,只能算是他第二高兴的事。
要见到大小姐,才是第一高兴的。
但他注定要失望了,因为赵纯艺不在。
赵纯艺洗漱后就匆匆出门了。
天飘起了小雪,湿冷湿冷的。
赵诚明没察觉李辅臣失落,兴致勃勃的跟他讲造船厂和灯塔,还有炼钢。
两人与护卫哈气可见,周围的百姓冻的两手彤红。
赵诚明说:“黄岛造船厂人手充足,如今新舰外板都快搭完了。我得感谢那些船工,大冷天的,两手冻的皲裂,当真不易……”
路过的人闻言愕然,乃至震惊。
朱万仂来赵府送公文,同样震惊。
感谢船工?
这是崇祯十三年,他们听见的最震撼的话。
赵诚明治下工匠,无不感激赵诚明。
赵诚明抬高他们地位,取消他们世袭,给他们工食银。
若是有研发成果,甚至提供额外研发经费。
要是拿了文曲银章,则一飞冲天。
结果,赵诚明说他感激这些工匠。
朱万仂想起,大明开国之初,朱元璋在“郭桓案”中惩治贪腐,结果累及百姓,导致民怨沸腾。
百姓对他意见很大,民众对他加以指责与质疑。
朱元璋很气愤,在《御制大诰》中自我辩解。
他先是承认“郭桓案”牵连甚众,将许多百姓投入牢狱。
但是,他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,包括涉案官吏集团,包括百姓。
朱元璋说:民不知报。
大概是说:你们这些百姓啊,根本不懂得感恩。
还说:不奉朕命,固替奸贪隐匿。
说百姓纵容和包庇,所以才导致了那么多的身亡家破的结局。
朱元璋表示,君王对百姓的恩德如父母,乃至超越父母,理应得到百姓无尽的回报。
真正的忠臣,应当积极响应君王的号召完成差役。
真正的良民,应当努力去交税赋。
这才是对君王的恩德的正八经的报答。
朱由检和他祖宗朱元璋的想法不能说一模一样,至少类似个七八成。
朱万仂怔在当场,忽然想到了这些。
门子王树敏张口结舌。
李辅臣倒没什么反应。
他心不在焉。
赵诚明又说:“老魏带着役厂工人,这半年来没少受苦。你看那码头,看那灯塔,建的多好。若非想要保护膝盖,我每天都想登塔去看看他们的杰作……”
赵诚明的声音,始被赵府大门隔绝。
朱万仂在门外,从怀里掏出一份《汶上周刊》。
他翻到赵诚明的《射雕英雄传》上,翻到赵纯艺的关于民生知识的连环画上。
《射雕英雄传》已经渐入佳境,看的人直呼过瘾。
好多人买《汶上周刊》,就是冲着《射雕英雄传》去的。
好些酒楼茶肆,专门聘请说书的讲《射雕英雄传》。
一句“侠之大者为国为民”,振聋发聩,让人热血沸腾。
而赵纯艺,用连环画告诉农户生肥害处,以及各种农业小技巧,还有拼音和乘法口诀。
每一期,都特别实用。
乘法口诀,普通人背了就能进行简单的乘法运算。
兄妹俩特别接地气。
朱万仂看了又看,翻到最后一页的征稿信息上。
朱万仂深吸一口气,掏出笔记本和笔,在本子上写:众凫相与论烹,或尚白斩,或推炙烧,或誉油淋,纷然莫衷一是……
朱万仂早就有给《汶上周刊》投稿的冲动,但一直不知道该写什么,此时终于有了灵感。
就这个了。
黑旗军老人中,要说赵诚明对谁最好,一个是李辅臣,一个是张忠武。
要说对谁不设防,那一定是郭综合。
李辅臣来了,赵诚明很高兴,带着他先吃早饭,然后去看琴岛市各处工地。
李辅臣终于在炼焦坑处,见到了赵纯艺。
炼焦坑的选址,必须是土层坚实,地下水位低,且没有滑坡风险的位置。
赵纯艺和高岩反复考察后,选择在海仓与女姑口之间的某个位置。
这里是冲积平原,土层厚实,地下水位也足够深,完全满足条件。
而且这里距离琴岛市足够远,夏季吹的东南风,冬季的西北风,都不会影响琴岛市的环境。
另外,这里也方便陆运和水运,环湾道路都是现成的石条路。
最后,这里还有可扩展空间。
先建三座炼焦坑,未来可扩大到十到二十座炼焦坑。
这样才能形成规模。
沿岸滩涂开阔,旁边能建冶铁高炉。
至于未来形成规模后,造成的空气污染什么的,目前不是赵纯艺该考虑的。
这里土地的植被已经被清理,平整。
现在挖了三个直径四米二,深两米七的圆形基坑。
底部铺设了三十公分厚的卵石,上面再覆盖十公分厚的细沙。
这能防止煤屑堵塞通风口。
之后预埋通风口管道。
坑壁夯实,以黏土与石灰按3比1混合涂抹,其中又加了防水材料,以便于增强防渗性。
墙体的耐火层很考究,高岩命技作科与工造科仔细研究。
内层耐火层,用耐火土、石英砂、草木灰,比例为6比3比1。
中层隔热层,用草木灰、黏土、秸秆,比例为5比4比1。
外层为加固层,干脆用水泥。
砌筑工艺,用的错缝砌法。
从下往上,逐层收窄,内壁涂抹5公分厚的耐火泥。
赵纯艺提供思路和图纸,高岩则决定工艺与制定工程规划。
如今已经有了成果。
赵诚明与李辅臣来的时候,赵纯艺正跟高岩比划:“高大哥,窑门设在侧面,距离底部三十公分吧,要用双层的木门才行。上面安一个主排烟口,连接集气管道,我会让我哥搬到仓库,到时候你过去拿。侧壁上要留两个测温孔,方便咱们塞温度计测温……”
赵纯艺说的头头是道,显然已经了然于胸。
在李辅臣看来,这一幕很古怪。
一个年纪轻轻的漂亮女子,指挥一群工匠如何作工。
众人聚精会神,仔细聆听,不敢丝毫大意。
赵诚明一转头,发现李辅臣直勾勾的盯着赵纯艺。
他咳嗽一声。
李辅臣脸本来白,所以人称小吕布。
此时他脸红脖子粗。
赵纯艺察觉,转头,露出笑意:“辅臣来了。”
“大小姐。”
赵纯艺笑着说:“正好你来了,我带你去瞧瞧我的办公室。”
李辅臣望向赵诚明,赵诚明点点头,这才跟着赵纯艺离开。
赵纯艺带李辅臣去办公室是假,带他去看金秋珠是真。
因为赵纯艺觉得金秋珠很漂亮。
金秋珠嗓门大,做事果决。
赵纯艺认为李辅臣外刚内柔,有些优柔寡断,两人正好互补。
她是以现代人的思维来考虑这件事,而且是现代底层人思维,没想过门当户对什么的。
金秋珠正大声朗读汉语:“开始让人舒服的,一定是言语。后来让人舒服的,一定是人品。生活不全是利益,更多的……”
“欣赏一个人,始于颜值,敬于才华……”
“一天,主人带回来一只小狗,猫看见后,心里非常不舒服……”
李辅臣直接就懵了。
这女人嗓门真大,语调怪异。
而且这读的什么跟什么啊?
金秋珠识字,并且从小识的是汉字。
汉字在朝鲜很盛行。
她要做的,是能正确的用汉语发音表达这些汉字。
如此才能交流。
她干的不错。
赵纯艺给她准备了“教材”,上面标注了拼音。
这“教材”很基础,基础到幼稚。
看见李辅臣,金秋珠愣了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