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诚明的钱分的很清,衙门是衙门的,黑旗军是黑旗军。
严格来讲,役厂、公关厂、黑旗军都是他个人的。
董茂才领了会票,心想:官人让我定制规则,将赏银一并交到我手中,这是要考验我。如果我贪墨了,官人就不会再信任我。
所以他告诫自己:董茂才啊董茂才,你可千万别犯糊涂。
陈良铮见他面露思考之色,但目光尚且清明。
一看就知道他没有心生贪念。
陈良铮心说:官人用人,真是让人看不懂。谁能想到,这董茂才竟然还是个人才?
张华蓦也在,两人都没避讳她。
张华蓦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听着。
董茂才朝陈良铮拱拱手,又冲张华蓦点点头,告辞离去。
张华蓦这才说:“师父,官人为何给董厂备这许多银子?”
陈良铮说:“官人处事,从来谋而后动!该用之银两,分文不吝。至若战阵,外人瞧着黑旗军似处下风,然临战之际,实则仍为以强制弱,稳操胜券。愈是未雨绸缪之际,愈要舍得银子,好过亡羊补牢。”
张华蓦眼睛一亮。
之前赵诚明要她去京城当掌柜,答应让她做主行贿。
如今看来,赵诚明绝不是客套。
这让她又多了几分把握。
大概在天黑的时候,赵诚明终于收到了“邀请函”。
不过,这次来的并非札付,是正八经由礼部起草的公文,先到济南布政司,再到兖州府,最后才下发到汶上县。
这是——敕谕。
而带来敕谕的专差,竟然是——兖州府推官刘中砥!
刘中砥先亮出自己的勘合、兖州府官印文书,以表明身份没问题。
老家伙一点也不像专差,在赵诚明面前反而畏畏缩缩。
因为之前赵诚明让勾四去砍了刘中砥府上看门狗的狗头,然后塞进他的被窝里。
差点没把刘中砥吓死。
他是真的怕了。
他本不想来的,但又无法推脱,毕竟那件事他不敢声张。
“赵知县,下官,下官……”
反观赵诚明,抽出一支烟点上,烟盒随手丢在办公桌上。
他起身来到刘中砥面前:“别急,慢慢讲。”
勾四在一旁偷笑。
衙门的人都来了,在大堂外面探头探脑。
这可是敕谕啊。
多少年见不着一回。
刘中砥见赵诚明虽然雄伟,可面目并不狰狞。
声音中气虽足,可语气尚算温和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赵知县,须得先在大堂外设龙亭,以安置供奉敕谕。”
赵诚明还以为随便接了就完事了。
他皱皱眉:“有必要么?”
这话把刘中砥说不会了。
汤国斌在后面朝赵诚明使眼色。
赵诚明摆摆手:“也罢,命人设龙亭。”
于是皂吏七手八脚设龙亭。
夜色渐暗,干脆挑灯夜战。
刘中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胡子被寒风吹的歪歪斜斜。
赵诚明将他拉到大堂,在炉子旁设座烤火:“刘推官,这设了龙亭以后,还要干什么?”
宣旨的专差,通常威风八面。
可刘中砥一点也威风不起来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赵诚明的不耐烦,电光火石思考,刻意简化流程:“赵知县,只需带衙门众人五拜三叩首,随后,随后下官登堂,宣读敕谕即可。宣读完毕,将敕谕交予赵知县。此后,赵知县将敕谕供奉于县衙大堂的敕书匣中……”
敕书匣?
赵诚明喜欢简洁,那玩意儿早被他处理了。
于是朝汤国斌招招手:“随便找个匣子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汤国斌哭笑不得。
刘中砥错愕。
等都弄好了,赵诚明带领县衙全体上下,朝北边五拜三叩头。
赵诚明只是抵触了一下,旋即释然。
叩头少不了一块肉。
这时,刘中砥才颤颤巍巍的念:“奉天承运皇帝敕曰—山东兖州府汶上县知县赵诚明自莅任,抚字有方,考绩居上;值地方寇警,能督率吏民歼除孽类,保乂境土,厥功可嘉。届万寿圣节,朕特召尔赴阙,面询吏治得失、地方利病……沿途驿站,照例应付廪饩马匹,不许稽迟……该布政使司、兖州府即转行该县,著本府差官一员伴送,以杜奸伪。尔其钦承朕命,益懋乃德,以副朕简拔之至意。故谕。”
不明就里的皂吏和书吏们惊愕。
我焯!
咱们赵老爷,竟然因为政绩和剿匪功劳,被特命进京面圣?
他们非常想交头接耳,却碍于敕谕而不敢。
这玩意儿,对古人来说就像是皇帝在面前一样。
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,那就相当于直视皇帝。
念完以后,刘中砥小跑着,将敕谕交到赵诚明手中。
他很敏感,因为别人都不敢抬头,唯独赵诚明和他的侍卫满脸不在乎,一直盯着他看。
大概是察觉到赵诚明非常不愿意在寒风中跪着。
赵诚明看也不看,起身拿敕谕直接进大堂,将敕谕装进匣子里。
然后摆摆手,对众皂吏说:“拆了。”
好好个院子,摆个亭子,成何体统?
在汶上,赵诚明比皇帝大。
没人敢迟疑。
汤国斌此时非常有表达欲,非常想对赵诚明说一句:牛逼。
赵诚明的一系列谋划,全部应验。
但有外人在场呢。
只是,他需要继续压制表达欲了。
因为赵诚明说:“汤典吏,刘推官这把年纪远道而来,你好好招待,不可怠慢。该给的赏钱,你垫付一下。我先下值了。”
汤国斌欲言又止。
还有好多话要说呢。
刘中砥本来还要客套一下,结果赵诚明直接走人。
赵诚明还要回去准备一下,没空在这里作陪老头子喝酒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