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高大勇,平日上街都是横着走的主。
泼皮无赖行事还有所顾忌,而衙役皂吏更像是有编的泼皮无赖,肆无忌惮。他们不但敲诈勒索,有时候还会集体行骗。
赵诚明看向高大勇:“数人朋充一役,是为贴差。市井游棍投身公门,美名曰帮闲,一人着役,数人帮闲,是为白役。我说的可对?”
一干人都傻眼了。
这知县比他们还懂。
贴差就是有一人挂着正差的名额,然后好几个人轮流来干。
现代许多环卫工拿着工资不干活,而是找替班,给更少的工资,这样他们可以做别的工作,躺着就能赚个差价。
当然两者有所不同,但道理是一样的。
白役是那些市井帮闲,因为有正差可以依仗,所以胡作非为,坑蒙拐骗敲诈勒索,什么都干。
高大勇讷讷不言。
赵诚明乐呵呵的说:“工食银还是原有定数,但每个月衙门会额外发放补贴,补贴足敷养家,还能让你们有结余。具体数额,待会儿可去四衙打探。无伤大雅的灰色收入,拿了也就拿了。但凡涉及到坑蒙拐骗,被我得知,呵呵,那你们自求多福吧。我他妈可不是成天待在县衙的知县老爷。”
众人听的心中一凛。
赵诚明又说了几句,便赶走了他们。
不跟他们废话。
这些人一股脑的拥到汤国斌办公室,想看未来的收入是由哪几块构成的。
汤国斌早已出了内部告示,贴在墙上。
众人过去查看,汤国斌在一旁具体解惑。
正常而言,县衙一员书办每月固定工食银在3钱银左右。但是县衙经常拖欠。
灰色收入要比固定收入多出不少。
书吏主要通过掌控文书、赋税等实权,形成一个腐败链条。
赋税火耗、征粮时踢斗、百姓递交状子的笔润银、结案时的结案银、赈灾时虚报、修桥补路虚增物料……
而新规定……
新规定中,工食银每月还是3钱银,但有伙食住房补贴,每月2两7钱银。
两者叠加,能凑够3两银子。
规定上说的清楚,每个月工食银和伙食住房补贴足额按时发放,不得拖欠。
其实3两银子,已经够养家糊口了。
但大伙的灰色收入不止这些。
所以,告示上还有额外规定:专司处理案件的,每处理一案有若干奖金,处理越多,奖金越多;负责征收粮税等书吏,则有他们所属房的绩效,户房有户房的绩效,兵房有兵房的绩效;个人还有额外奖金,比如考绩表现出色,得到某种嘉奖等等;此外还有年节等福利若干。
有人松口气,有人依旧不爽。
因为这些全部加起来,仍旧没有他们灰色收入高。
皂吏每个月固定工食银,因为北方连年天灾的缘故,已经缩减到了1钱银子/月。
他们下乡会向农户索要“草鞋钱”、“茶水费”、“疏通费”。
让民户服徭役时,会向他们收取代役银。
参与缉捕时,干脆原告被告一起勒索钱财。
而新规定中,固定工食银还是1钱银子,伙食住房补助1两4钱银子。
合计:1两5钱银子/月。
下乡催缴税赋,有出差补助。催缴的多,有额外奖金。
其余特殊工作内容,也都有所补助奖金。
皂吏的不满情绪比书吏要小一些。
高大勇咂咂嘴,倒是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局面。
赵老爷说一不二,他要是硬性规定,别人也不敢反抗。
高大勇是知道汶上一些密辛的。
南旺的郑大户,被赵诚明打断了手臂,连祖宅都赔给了赵诚明。
曹家更惨,家人相继失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听说他们央人去御前告状,结果告状的人被捕入狱。
赵诚明不光眼里揉不得沙子,更兼武力值强横,手下各个能打。
他跟你讲规则的时候,你最好按着他规则走,否则他给你上拳脚都是轻的,让你物理消失才可怕。
孙思成深吸一口气,以压制内心不满,涩声问:“敢问汤典吏,若县衙无银可发,又当如何?”
他问出了所有人最担心的事。
你新规则再完善,可要是发不来银子,也是白搭。
汤国斌微微一笑:“若无银可派,县衙从明艺当铺贷款发工食银。待各色课税、夏税秋粮都征缴上来后,再归还明艺当铺。”
孙思成瞠目结舌:“可,可每岁征收,地方截留不足十之一,哪敷填补亏空?”
各地方每年征税,90%都要解缴至朝廷户部的太仓,剩下10%也不全是地方留存。
知县有时候还要拿自己的冰敬炭敬补贴才够用。
汤国斌摸了摸颌下短须:“堂官早在与建虏交战时,便已谋划如何均田赋、劝新农、置流民、改税赋、抑兼并、重诏令、核名实、固县本。尔等且看,且听,且效命,夏去秋来,届时自有说法!”
这些人其实根本不关心汶上县会变好还是变坏,不关心百姓死活,流民多寡,盗寇流寇是否泛滥。
他们最关心的,还是自身利益。
既然汤国斌说了,一定会按时发放工食银等,那就先看看。
汤国斌还要和赵诚明沟通一下,临走前,他意味深长的对众人说:“咱们这位堂官是讲道理的。但我劝你们千万不要阴奉阳违,否则被革除事小,身家性命事大,勿谓言之不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