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战功,此人斩杀上千,俘虏百余,可谓悍勇至极,给擢升为总兵也不为过。
所以杨嗣昌说话很有水平,没透露出他的真实想法,只是说赵诚明糊涂。
朱由检认真思考,眉头依旧皱着。
别看他多疑,但他偏偏对赵诚明不设防。
第一他觉得这战报做不得假,第二觉得以赵诚明的性子也不会撒谎。
糊里糊涂的,他哪有虚报的脑子?
朱由检还想着给赵诚明越级提拔。
可转念一想,如果不是有话语权的实职,还不如给他安排位置低一些的实职,以保东平、汶上、滋阳等地高枕无忧。
毕竟没有哪个流寇敢跟他打。
不要命了?
朱由检也担心赵诚明会犯糊涂,当不明白官。
只身袭营之事,毕竟只是侥幸。
最后,赵诚明虽然战功赫赫,却并非全然守城之功,他起初不过在守自己的庄子,后来才去的汶上县县城。
如果贸然擢升他为登莱总兵,的确容易遭人诟病。
所以朱由检说:“汶上县知县李日旻置城中百姓死活于不顾,私自脱逃,擢赵诚明为汶上知县,兼任济宁兵备事,总理文武事宜……”
这次,没人反对了。
散朝后,朱由检急忙对王承恩说:“你去问问锦衣卫小旗周平博,赵诚明有没有私信?”
王承恩莞尔:“奴婢这就遣人去办。”
果然,赵诚明没有令崇祯失望。
驿卒急递塘报中夹着赵诚明的“当官日记”。
周平博得知皇帝竟然因为赵诚明记得了他的名字:“我那赵兄弟当真是有福之人!”
王承恩将当官日记交给朱由检。
朱由检迫不及待的翻开。
日记衔接之前的内容:臣的师爷汤国斌说,得罪地方缙绅,小心他们给下绊子。臣问他会下什么绊子,汤师爷也说不清楚。不过他提议臣走访里甲,搞清楚各乡人数、黄册。臣照办……
赵诚明在日记中说明,他走访是为了防备缙绅使绊子,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。
可转眼清军南下。
冯元飏擢升为济宁兵备事,之前冯元飏见过赵诚明处置流民,觉得他有些能力,便要求让他练乡兵保卫乡里。
这不,之前了解各乡乡里,转眼间就用上了。
他第一时间集齐200乡兵。
冯元飏说饷银去找缙绅筹备。
赵诚明在日记中写:别说找缙绅筹集饷银,臣连他们的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这就是得罪人的坏处。臣想了想,臣就是地方大户,那自己掏银子吧……
朱由检大笑:“这糊涂巡检……”
一番波折,却是看的朱由检爽利:或许这便是傻人有傻福。
赵诚明在日记中表示,之前给皇帝送了一万两银子,如果自掏腰包练兵的话,饷银加上粮草恐怕有所不足。
他便到处宣传,清军有可能会打到山东,然后煽动各市商贾紧急采购,以防漕运被阻数月无法经营。
他借机大赚了一笔。
赵诚明在当官日记中,故意捏造功过,在有功和有错之间来回徘徊。
不能光说好的,也要时不时地犯错。
就像这种造谣是不允许的,因为那时候谁也无法确定清军能打到山东。
朱由检看了只是笑着摇头,并无责备之意。
接下来,赵诚明不懂练兵,恰好弓手当中有一人祖上曾随戚继光作战,懂得一些战阵的道理。
那人让他想办法购买火铳和大炮。
赵诚明说他要留出饷银粮草,剩下的银子又不够了,便将货物清售一空。
朱由检一边代入进去,替赵诚明捉襟见肘而焦急;一边思考着要不是赵诚明送他一万两,恐怕还不至于这么难。
如此想,向来凉薄的朱由检竟然有些感动。
等一切准备就绪后,赵诚明收到了消息——他一语成谶,清军竟然真的打到了山东。
日记中,赵诚明说他扇了自己俩嘴巴子,骂自己是乌鸦嘴。
朱由检大乐:“此子一言难尽啊!”
赵诚明记录的内容,比战报更详细。
他说清军经过他的庄子的时候,他和弓手、乡兵都犹豫要不要进攻。
这可太真实了!
他认为不如先下手为强。
朱由检恍然:“原来还有此番挣扎,倒也合情合理。”
战报上只是说赵诚明先攻,但日记中却表现出了犹豫。
可最终赵诚明还是打了。
开打之后,赵诚明又觉得:如果不动手,或许清军直接路过。
想是这么想的,可清军一退,他就上头了——弟兄们,抄家伙跟我上!
朱由检脸一黑:“与建虏浪战?糊涂啊!”
朝堂上,他的角度是皇帝;此时,他的角度是一个读者。
然后赵诚明胜了。
他还记录手下不听调令,被他抽了两巴掌的事。
记录了他给乡兵疗伤,忙活了一下午,累的要死。
可见了被清军肆虐的百姓惨状后,又怒不可遏。
只是他心疼士卒连续作战,担心他们吃不消,于是单枪匹马出去袭营。
之后在江边,赵诚明和众士卒如何意气风发谩骂对岸清军。
至于马化豹,赵诚明在塘报中只是猜测,这里却很笃定的说:该死的总兵刘泽清,去死吧,还想杀良冒功,有老子在你想都别想,老子连清兵都不怕,难道还怕你这个缩头乌龟胆小鬼没卵货生儿子没皮燕子……
赵诚明骂了数行没重复。
朱由检:“……”
他立刻感受到了赵诚明的深深怨念。
这种粗俗更添三分真实。
“刘泽清,刘泽清,你最好别动赵诚明,否则朕饶不得你……”
当日记中赵诚明杀伐果断时,朱由检跟着热血沸腾;当日记危机四伏,朱由检心悬到了嗓子眼;当隔岸对骂,朱由检只觉豪兴大发;当谩骂刘泽清,朱由检也跟着义愤填膺。
“若是人人都如这赵诚明献志进诚,朕又有何患?”
所以,赵诚明给刘泽清埋了一根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