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邵捷春手下游击邵先仲说上马渡水都干了,地势开阔所以无险可守,因而要将关隘往前移动十里,在观音岩的水寨头去防守。
这一调动,好家伙,李自成窥到了机会,立马带人由此逃脱。
杨嗣昌气炸了。
你麻辣隔壁的,老子好不容易将李自成打的山穷水尽,邵捷春这个废物却放走了李自成。
哪怕再困他十天半个月,饿也饿死此獠!
杨嗣昌立刻弹劾邵捷春,往死里弹劾,非得弄死邵捷春不可。
事情经过大抵如此。
沈二看了前线的消息,对卢能说:“李自成部下杀妻儿追随,官人这是想说,有天跟皇帝翻脸,兵凶战危,若是无法保护妻儿,还不如无妻儿……”
卢能却不以为然:“李自成被困,即便手下不杀妻儿,妻儿也未必得活。传宗接代,不耽误打仗,若是到了穷途末路,杀妻儿也是无可奈何之举。”
这话说的其实很冷血。
但卢能却察觉不到,他觉得很正常。
沈二回忆官人为人处世,觉得官人对亲眷,绝对不会是卢能这种态度。
所以,他想的没错。
沈二说:“可官人如何会知晓李自成部下杀妻儿?”
很多时候,赵诚明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。
好像能看透,又好像看不透。
如此更令人敬畏。
……
镇海号回到了青岛湾。
回来的时候,和离开时一样热闹。
码头工人伸长了脖子等着接活。
公冶统在人群中观察,先是看镇海号的舰身有无创伤,再看镇海号上船员缺员几何。
他愕然发现,没太大区别。
镇海号上,还是那么多人。
那此次出海,便成功了一大半。
镇海号停泊好,舷梯放下。
人群欢呼。
岸上多了一队人马,率队者正是原浮山所千户蓝再兴。
此时,蓝再兴穿着的不是千户所的袢袄,而是藏青色制服,头戴棒球帽,前面绣着:琴岛市巡警。
这几个字下面缝制了帽徽,帽徽是一个灯塔和一只燕鸥。
这灯塔正在建设,处于小琴岛上。
原本的浮山所副千户苏瑞,如今是琴岛市法院的法警。
原本浮山所的千户蓝再兴,如今是琴岛市巡警局局长。
只要愿意加入赵诚明体系,就一定有事可干。
不愿意加入的,终究会被遗忘。
胶州地区的上上下下,正逐渐意识到这一点。
蓝再兴正带人维持秩序,并且警惕人群中是否有不轨者。
舷梯放下,先下船的并非赵诚明,而是一具具战士遗体。
这些尸体用了大量的防腐剂,在船上还进行了冷藏。
此时被运下船,状态还算好。
欢呼雀跃的人群为之一静。
四个人运一具尸体,勾四在最前面,李展鹏在第二个,赵诚明排第三个。
一具具遗体被运了下来。
人群窃窃私语:“怎么是尸体?”
正在维持秩序的蓝再兴也好奇的望了过来。
等尸体被运下船,众人才看见尸体身上板板正正的穿着黑旗军的黑色战术服。
“是黑旗军的兵。”
“是战死的兵。”
刚刚还耀武扬威的蓝再兴,此时忽然怔在当场。
而一切从浮山所抽调的屯兵,眼圈红了。
“这是要落叶归根啊……”
是的,他们战死它乡,赵诚明没有将他们丢在那里,而是运回了胶州。
这件事赵尚礼是知道的,因为赵诚明提前发电报回来,让他在黑旗军的公共墓地准备好。
等一具具尸体被运下来,后面是负伤士兵。
有的打着吊环,有的伤口进行了包扎。
之后才是其余黑旗军士卒。
勾四吼了一嗓子:“上灵车。”
他先将第一具遗体装上灵车,旋即是李展鹏,然后是赵诚明。
一具具尸体装上灵车,周围鸦雀无声。
来接应的郭综合、赵庆安、向贵廷等人俱沉默不语。
一个个黑旗军士卒眼圈红了。
人群中的朱万仂嘴唇紧紧抿着。
他忽然明白了,明白黑旗军战斗力为何这般高。
当将领尊重士卒,当上位者尊重士卒,士卒就会为他卖命。
赵诚明做到了。
既管生,又管死,这是赵诚明对黑旗军士卒的承诺。
此时没人愿意火化,更没人愿意将骨灰撒入大海,挫骨扬灰是一件很可怕的事,客死异乡是一件想想就让人觉得孤独的事。
连活着的时候长途跋涉都那么难,谁知道死后的灵魂浑浑噩噩的还能不能跋山涉水回到家乡?
死后会不会成为孤魂野鬼?
现在他们不怕了。
死后大家也要在一起,死后也要成军。
活着灭贼剿寇,死后说不定十万旌旗斩阎罗!
赵诚明一声不吭,翻身上马。
勾四一声不吭,翻身上马。
众人纷纷上马,跟随灵车,送死去战士最后一程。
许多人在后面跟着看。
他们并不一定悲伤,他们只是想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。
枣儿山北,依山面海,负阴抱阳,此处宁静祥和,气场和谐而生机勃勃。
黑旗军将士公墓便设在此处。
抵达后,赵诚明和勾四等人纷纷下马。
陵墓已经挖好,棺材已经备好,魏承祚过来拿给赵诚明一连串军牌,军牌做过多层防锈处理,上面雕刻了每个人的生卒年和姓名。
勾四他们将战死士兵的尸体转移进单棺中。
棺材的材料为油杉,没有雕刻漫天神佛,但做了防腐处理,刷了数层漆,最后刷朱漆。
这些棺材其实早就打造好了,并非临时打造。
大明是这样的,公卿士庶达官贵族,平居无事之时,便已造好了坟坛。
仿佛终其一生都在等待死亡。
赵诚明每到一处,第一件事就是给将士准备公墓,甚至连他自己的都有。
汶上、文登、琴岛市,每处都有属于赵诚明的那块地。
所以也不算是临时起意。
有家人的,此时进行最后的仪容瞻仰。
啜泣声连成一片。
因为没有冢塔之类的花哨东西,所以也没有墓道,但坟与坟之间的通道还是树立了石坊,上面刻着一行字:敕葬中使神道。
正常而言,人死后,丧家应当有殓、殡、哭、吊、奠赙这几道礼仪。
殓,又分大殓与小殓。
这要根据死者家财量力而行。
殡,即葬死者于墓。
哭,即孝子哀思,当哀而不文。
吊,即知生者吊,知死者哀。
奠赙,奠是为了死者,赙是为了生者。
死者家属,都是赵尚礼提前通知到场的。
有死者的妻子,想给她丈夫洗澡,还想让他儿子喝下洗尸体的水。
据说这样就能让死者无入地狱之苦。
赵诚明黑着脸:“退下。”
那妇人哀哀戚戚,有些畏惧的退下。
赵诚明冷声说:“我黑旗军不拘于繁缛之习,不以奢侈为荣,死后亦无苦无悲,赵某死后亦如此。今后不得令人服用浴尸之水。”
那不是找病么?
赵诚明走过去,将军牌放进每个棺材当中:“兄弟,走好。”
他重复这句话,将所有军牌装进棺材。
勾四吼道:“鸣枪!”
黑旗军士卒开始敲锣放铳。
每一次敲锣,由九人放铳一次。
如此共三轮。
九为至尊之数,九响鸣铳是向逝者致以最高敬意。
以赵诚明为首,众士卒向死者敬军礼。
司号兵,用军号吹响了《安息号》。
赵诚明、勾四、李展鹏等人上前抬棺,走到墓穴,下棺。
赵诚明抡起铁锹,众人跟随他的动作,整齐划一的填土。
看着这一幕,感触最深的是朱万仂。
他总是不自觉的拿赵诚明跟别人做对比,拿黑旗军跟别的部队做对比。
他想起了他爹朱大典。
想起了皇帝朱由检。
他扫视一眼肃穆的人群,看着眼圈彤红的黑旗军将士,感受凛冽的海风。
朱万仂忽然觉得,此时,这支队伍,或许已经能在这片土地上战无不胜了。
没人能打的过他们!
填好土后,赵尚礼忽然说:“官人为将士作一首挽诗吧。”
赵诚明:“……”
这不是预设的环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