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表盘纯机械。
没有升降踏板。
做了简单的降车噪处理。
之前说是没有空调,实际上装空调了,但只能吹暖风。
这辆车极尽简单之能事。
把可以省的都省了。
徐洪林还挺兴奋的,在视频中介绍车况。
赵诚明回复:【挺好的。】
在明末能开个八缸四驱的车,哪怕再简陋,赵诚明也只能赞一声:真香。
赵纯艺:【没问题的话,那我让徐洪林买零件了。】
【可以。】
……
郓城。
陈良铮收到赵诚明电报:与各公司通气,镇海号建好后派人来随船考察,保证他们后劲足。
陈良铮专门研究经济之道,自然也听过海商。
跟海商一比,陆地行商就是过家家。
但这些旱鸭子,初次尝试新事物,必然会心生畏惧从而退缩。
陈良铮想了想,准备抽空召开一次商业会议,说服这些人。
陈良铮对面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别人,正是今天刚到的于清慧。
于清慧刚到汶上,便马不停蹄的坐车来找陈良铮。
她没找王厂干,没找汤国斌,没找张忠文,只找陈良铮。
于清慧问:“官人发来的电报?”
陈良铮点头:“正是。你看看吧。”
说着,将电文递过去。
于清慧看了看,没多大触动。
于清慧将一份稿件递给陈良铮:“请陈典吏过目。”
两人秉烛夜谈,陈良铮惊诧于于清慧的个性,却并不反感她的主张与言论。
陈良铮看这篇文章,标题是——主奴局中谈。
内容为:【秦并六国,一匡海内,其制行于后世者深且远。世多称其驭下之捷、集权之效,殊不知此制之根,本在私而非公,在奴而非人,流毒所及,累代难涤,今之世亦溺此局而不悟!
秦制之要,在立独主而分隶类,以天下为一姓之私囊,以群氓为独夫之仆役。上操宸极之威,生杀予夺唯意所适,无有掣肘;下划亲疏之等,近幸者为宠奴,据权罔利,凌轹僚属;疏远者为贱隶,慑于刑威,苟且自全。所谓治理,不过以奴监奴,以威驭下,上下相欺,唯私是逐,与王道公义,判若天渊。
其悖者,在泯人伦而崇主威。为媚上邀宠,可背亲弃族而不耻;为固位保荣,可构陷同列而无惭。骨肉之亲,不敌君上之一念;纲常之理,让位于宸极之私权。甚者父子相残、兄弟相戕,皆缘此制驱迫,以忠之名,行奴事之实,天性沦丧,此非世道之悲,实制度之祸也。
秦之速亡,非在兵甲之不坚、府库之不丰,实由斯制失人心、绝人伦。然后世昧者,不察其本,徒取其驭下之术,沿其弊而不改,袭其私而不革。夫今之治,表面崇礼,实则未脱秦制之桎梏:权柄聚于上,下情壅而不伸;宠臣操其柄,贤才壅而不进;黔首疲于役,怨怼积而不敢发。
或谓循旧制可安邦,秦制之弊,在其根性为私,终难脱主奴相辖。主疑臣则诛,臣忌僚则害,宠奴得志则肆虐,贱隶困厄则流亡,循环往复,无有宁日。此等治法,非为天下苍生计,专为一姓一党之私计,纵能苟安一时,终人心尽而崩颓。
今边尘未靖,民生凋敝,吏治腐坏,皆缘斯制。士大夫曲阿取容,忘其本心;有司残民以逞,唯媚上是务。众人沉溺主奴之念,不悟此局之非,反以守成为正论,以革新为妄议。秦制流毒,非复古可也,非补罅可治。若仍循故辙,纵有善策,亦为旧制所缚,终不免重蹈秦亡之覆辙……】
陈良铮错愕抬头:“你写的?”
秦制,也是中原帝制开始。
之前是周制。
中国有周秦之变,影响是深远的。
文人最喜欢吹嘘周礼了,因为大家普遍认为,从周到秦,社会的道德崩溃了。
但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。
因为周制的社会是小共同体,是熟人社会,鸡犬相闻,往小了说是家庭,往大了说是家族。
这种交往是很直接的。
就像西方中世纪的“吾主之主非吾主”。
但到了秦制,成了帝王一元化控制社会。
尤其是独尊儒术后,君君臣臣父父子子。
从“吾主之主非吾主”,变成了“为吾主之主可杀吾主”。
如果广泛来说,全世界都是从“周制”转变成“秦制”。
是不可逆的。
但于清慧这篇文章偏偏讥讽了“秦制”。
其实讥讽的是“帝制”。
但她又没说“周制”是好的。
这说明应当有更好的制度,更先进的制度,取代周制和秦制。
陈良铮诧异问:“这并非你的思想吧?”
陈良铮受赵诚明和赵纯艺影响很大。
导致他说话方式也与两人类似。
但于清慧却能听懂“思想”是什么。
她说:“官人赠我书库,其中有周制、秦制之辩,我甚至看到了秦制后之翻天覆地。”
赵诚明给她电纸书。
里面大多都是管理类书籍。
但难免有漏网之鱼。
赵诚明和赵纯艺想让手底下的人走捷径,以目标引导过程,就离不开各种知识。
知识不可能全靠两人口头传授。
只要看书,难免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。
比如,物理书中,很可能会出现——卡文迪许。
英国化学家,物理学家。
可能看的人就懵了。
想要避免这种事,基本是不可能的。
赵诚明没精力,赵纯艺也没精力每天去做删改。
要么将这些书当成“肥料”,解决“饥荒”;要么脑袋就继续饿着。
没有别的选择,就这么简单。
赵诚明其实也没太当回事。
瞒后不瞒前,只要赵纯艺在现代没露馅,那就没什么可怕的。
这只会增加他的神秘和可怖。
于清慧说她看到了“秦制之后”,其实就是清末之后那个“姓民团队”阶段。
而清末,皇族内阁假借立宪,巩固根基,企图扩权。
往后,新建立的“姓民团队”蹒跚学步,矫枉过正,让立法权凌驾于行政权之上。
结果,姓袁的发现,国会能量大到能瘫痪“朝廷”。
姓袁的发现他这个“大老板”干的束手束脚。
后来干脆心一横:去他吗的,我也当皇帝吧。
于清慧在各个书中的只言片语中,组织出来一条线。
她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但她找到了其中的关键。
立法、行政、司法必须彼此牵制。
否则书中所述的情况会重演。
而这一切的一切,要先打破秦制,也就是帝制,也就是专制。
陈良铮摇头:“这个不能发。”
于清慧想要发表在第一期报纸上。
于清慧皱眉:“为何不能?”
陈良铮拿起赵诚明给他发的电文,扬了扬:“官人洞悉人性。百姓不肯贸然改变,官人便设役厂,练百工,并以衙门牵头出资办厂以作示范。待百姓见利,则引导百姓广开工坊,开公司,并散役厂之工匠。商贾百姓获利,效仿者如云。官人设商律,保障士农工商人尽其才,地尽其利,物尽其用,货畅其流。官人为何不先设商律,命百姓从之,号召百姓开工坊、公司?盖因百姓思想不足,未曾开智,须得引导。你贸然发此文章,不说会给官人招至祸患,百姓亦不解此中关键。”
赵诚明的做法,其实就是后来小本子的明治维新翻版。
当时的日本人对企业心生畏缩,官府就出资办厂亲身示范。
民间会自发效仿。
仿者愈多,官府再将官办企业卖给个人,因为他们能看到利润。
之后便是制度的保障。
后来小本子借此打败了沙俄。
赵诚明前两年每日读书,读的书比他之前一辈子加起来还多。
因为他担心自己的不足会酿成苦果。
他其实早就有造反的本钱,为何没有贸然行事?
因为他知道历史。
在辛亥年间,城头变幻大王旗,天街踏尽公卿骨,后来怎么样?
摸石头过河,弊病重生。
一出出滑稽闹剧,生旦净末丑相继粉墨登场。
贸然行事,可能开局就决定了结尾的悲剧。
所以赵诚明要做好万全准备,才会去翻天覆地。
他还不能完全借鉴后世历史经验,因为此时情形与彼时不同。
社会还没发展到那个地步。
那就更要小心。
于清慧想要反驳陈良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