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诚明问,刘肃回答。
赵诚明每次都是提出简短的问题。
然后刘肃滔滔不绝。
黄远山失了耐性。
黄荫恩干脆告辞。
只有赵诚明,不但听,还频频点头,不吝夸赞。
最后连黄远山也扛不住了,跑去看船工刨木头。
他们觉得,他们应该起到的是承上启下的作用。
让他们听船工说这些,实在是大材小用。
刘肃本来还很得意,见周围人逐渐散去,他声音也渐渐小了。
然而抬头一看,赵诚明仍然认真听他讲述。
这个时代的人没有被每年170万亿GB的信息轰炸过,情绪未曾分崩离析,很敏感,很容易感动。
刘肃有些小感动。
眼前这个能拿出数万两银子造大船的知县,却肯听他一个小人物唠叨工匠的事。
赵诚明见他不讲了,负手望着大海说:“刘肃,如果有这么个地方,工匠的工食银很高,比当官的还高,地位也很高,甚至会受到别人的追捧。你愿意去这种地方做船匠么?”
刘肃砸吧砸吧嘴:“小人做梦都梦不见这等去处。”
赵诚明问他:“可娶妻生子?”
刘肃见赵诚明跟他拉家常,受宠若惊说:“小人已娶妻,有一子。小人不愿犬子将来仍做船匠,可……”
可似乎就像这附近的树,长出来,被砍掉,长出来,被砍掉,数朝皆是光秃秃的,看不见蔚然成林那一日。
刘肃说:“小人吃饱穿暖,犬子能长大,足矣。”
赵诚明拿出本子,写了几行字:把百姓当成目的,还是代价?解决问题,还是要求百姓适应?谁制定规则,风险由谁承担,成果回流给谁?”
赵诚明笑了笑,收了纸笔,抬腕看看手表:“你先去忙。”
他拢了拢头发,戴上墨镜,转身走了。
刘肃张张嘴,欲言又止。
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?
或者有些他本该得到的东西,是不是悄然溜走了?
一股怅然在心头升起。
他是监工,但也要干活。
而且刚刚问能不能用三段木做肋骨,赵诚明问了很多,最终却没给答复。
刘肃去找黄远山,黄远山冷着脸:“将才不是问过赵知县了么?”
说罢竟然转身走了。
刘肃挠挠头,一咬牙:“便用三节好了。”
他十岁随父辈造船,如今二十多年过去,他以毕生经验下注,一定能行。
他心里还隐隐有另外一种期待:赵知县能对他刮目相看。
蓬莱县西半里,山色紫,多荆条,故名——紫荆山。
登州府城西门叫迎恩门,西门外的关厢一带,官道旁,这里有一片窝棚,住着棚户,即早期来此的流民。
赵诚明说:“停车。”
一群流民远远的看着,好奇,却不敢上前。
赵诚明比照两张地图,并不避讳流民,让无人机升空。
不避讳,因为不在乎。
无人机拍摄了几张照片,赵诚明取出手机:【赵参谋,截几张仓库附近卫星地图发我。】
赵纯艺接连给他发了六张截图。
赵诚明比照无人机拍摄的地图,最后望向了棚户区。
他跳下边斗,朝棚户区走去。
形容枯槁的流民不知所措起来。
有人跪在地上:“大老爷饶命,小的没有祸害庄稼……”
于是更多流民跪下。
他们以为赵诚明要收拾他们。
吴浩然看的心生恻然。
赵诚明却无动于衷,面无表情的继续走。
有流民开始颤抖,有的妇人紧紧搂住脑袋大身子小的孩子。
赵诚明从他们身边走过,进了一个棚户。
出来。
进第二个棚户。
出来。
近卫老排的兵卒满脸疑惑。
“官人这是做甚?”赵庆安低声问郭综合。
郭综合“嘶”了一声:“你打听那许多做甚?”
当赵诚明走近第十三个棚户后,很久都没出来。
再出来的时候,左右手各拎着一个编织袋,袋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馒头。
赵诚明扭了扭脖子,喊道:“排成排,过来领馒头。”
郭综合闻言小跑过来,伸手。
“你特么的疯了吧?”赵诚明不可思议:“是让你领馒头么?”
“啊?”郭综合讪然。
众人大笑。
流民这才明白,赵诚明是让他们过来领馒头。
流民“哄”地炸锅,纷纷朝这边涌来。
赵庆安“嘡啷”拔刀:“没听见么?官人要你们排队。”
流民脚步为之一顿。
此处一共有40多个窝棚,有60多棚户。
经过赵庆安等人敲打、恫吓,流民恢复了秩序,懂得了谦让守礼。
赵庆安小声嘀咕:“平日官人不给流民吃的,今日如何转了性子?”
除非役厂收容,否则赵诚明个人很少对流民乞丐表达善意。
郭综合说:“你管那许多作甚?”
赵庆安翻了个白眼。
片刻,赵诚明的馒头分完。
他反身回窝棚。
窝棚的主人是个豁牙的汉子,他笑起来的时候,嘴上有个黑洞。
他说:“嘿嘿,这位大老爷相中俺的窝棚了。”
“啊……tui!”有人不屑:“臭烘烘的窝棚,你看哪个大老爷会住在这里?”
话刚落,赵诚明重新出来,手里拖着另一个编织袋子。
袋子很重,流民的下顿饭就在袋子里藏着。
果然,赵诚明打开袋子,里面全是铜钱。
赵诚明直起腰,喊话:“这一片的窝棚,我都买了。你们可愿意卖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