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得功一直在张榕耳边唠叨。
那些碎碎念无孔不入。
张榕嘶了一口气:“你能不能消停会儿?难不成我会让你们饿死么?”
刘得功语塞。
半晌,又哭丧着脸说:“张主簿三思啊,灶户若是得知没了草荡,还不如今日就上吊吊死。”
张榕一把薅住刘得功衣领:“你他娘的是不是耳背?我说了,不会让你们饿死,听不懂么?”
刘得功呆呆道:“可,可没了草荡,不能煎盐,要如何得活?”
张榕见他是真的害怕,只得解释:“役厂,听说过么?”
“小的听过役厂。”
“建盐田将由役厂牵头,上千人,乃至数千人同时开工。”张榕说:“役厂流民可有饿死的?”
“这……”
张榕继续说:“灶户所获廪给,较役厂流民为优!除额定廪粮之外,另给工食银以资赡养。”
“啊?”刘得功听傻了:“可银子从何来?”
张榕解释:“衙门会向明艺当铺贷款,嗣后产盐,从税收中扣取,直到还完为止。”
刘得功愣了愣:“可若是知县老爷调任?”
“你他娘的想的可真远。”张榕哭笑不得:“若盐田建好,无论如何,得利的是你们这些灶户。你怕什么?”
说的好有道理,刘得功竟然无法反驳。
只要盐田建好之前,赵诚明没有调任就行。
张榕心说:土地到了我们手中,那还能还回去?调任又如何?
刘得功依旧不安。
社会环境和自然环境没给他们太多的选择权,稍有不慎就活不下去。
张榕知道,他和官人的信用还不够,不足以让他们深信不疑。
张榕暗自发狠:将来一定让这些人无条件信任。
他不是多愁善感性格,将笔记本收起:“你若信我,将来这盐场灶户衣食无忧。但你若敢从中阻挠,或坏我大计,那不必等你饿死,我提前弄死你。走了,你自己琢磨吧。”
北头慈家滩、山屯时家滩、戴村港于家滩、港头于家滩、斥山东刘家滩、城南刘家滩、九皋滩。
张榕行程很紧,没有多余时间在一处久留。
连午饭都是在路上吃的。
别看张榕弃武从文,但此时要让他在别处当主簿,其实是个很简单的工作,他完全能胜任。
甚至知县也行。
但在赵诚明的地盘当主簿,却不简单。
张榕不怕挑战。
弃武从文本身就是挑战。
张榕记得,当初官人任汶上知县之初。
有时靠走,有时骑马,官人走遍了城中每个角落,走遍了城外48社。
赵诚明尚且不抱怨累,他有什么好抱怨的?
赵诚明给属下开了个好头,至少目前没人怠政。
另一边,高岩带人来仓库准备搬复合甲原材料。
于清慧阻拦:“不能搬。”
高岩眉头一挑:“为何不能搬?”
他已经从役厂筛选出足够的人手组建军工厂。
复合甲是军工厂的重要项目之一。
于清慧很想说:说不能搬就不能搬。
没有理由。
但想了想,她说:“咱们各厂要改制,改制后再搬。”
“谁说的?”高岩有点懵。
什么时候要改制的?
他怎么没听说过?
于清慧道:“官人说的。”
她这会儿只能狐假虎威。
高岩眉头皱成了“川”。
高岩不耐烦说:“官人急着用黑甲,此时不造何时造?”
于清慧退了一步:“温家俊,去拿立项表给高厂备。”
“是。”
看热闹的温家俊急忙回去拿表。
于清慧将表递给高岩说:“你便在此填立项表,填好盖章再搬。”
高岩狐疑,接过看了看。
表格倒是一目了然,上面有:项目名称,计划工期,雇佣人数,工食银明细,预算总额,支出分类(人工/物料/管理),超支说明……
有签字盖章处。
高岩深吸一口气,扬着手里的表单:“今后无论做什么都要填写此表?”
“不唯如此。”于清慧面无表情:“改制后,还要写报告。”
高岩瞪着于清慧:“这也是官人交代?”
“正是。”
高岩咬牙。
好麻烦。
但是于清慧搬出来赵诚明,他又不得不照办。
于是只能去填写表单,等回头再问问官人是不是真的。
最后签名,盖章。
做完后,高岩气咻咻的将笔和表单一丢,就要出门。
于清慧:“高厂备等等,这些表单,你带回去给役厂管理层填写。记得要交回来。”
高岩双目喷火,要烧死这娘们,一把夺过表单冷哼一声离开。
办公室五人咋舌。
他们都觉得尴尬。
既因为高岩的怒气尴尬,也替于清慧尴尬。
于清慧看了看表格,然后转头看向五人,冷笑三声:“今后,你们会遭遇各厂各部多方刁难,劝你们做好准备。”
五人顿感头皮发麻。
感情这是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岗位?
可于清慧却没什么情绪波动。
她只是看着表格,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开端。
她有信念:做这些是为了大家好。
他们现在不理解,但将来一定会感激她的。
……
赵诚明去蓬莱,要经过福山县。
登宁场的盐课司衙署在福山县北五里处。
从文登县到福山县,大概有200里路程。
从文登出发,到龙泉汤,途径汪疃、初村到宁海州城。
从宁海州成到辛安、望杆等六铺,才能到福山县。
通体官道,以土筑为主,重要路段铺石。
这条路线,从秦汉时期一直沿用到明朝,基本没有重大改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