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的汶上县,早已和当初不同。
衙门,五行八作,运夫车夫,商业,军事……一切都在赵诚明掌控之内。
不管是贪婪的、暴戾的、狡猾的新知县,又或者当地豪强,又或者什么过江龙,统统都不管用。
孔府也不行。
孔胤峰更是重点被监视对象。
不光是他,以前跟赵诚明有嫌隙的人,包括曹家,也都在监控之内。
就算赵诚明想弄死孔胤峰,一时半会都不会有人发觉。
可让孔胤峰交出一半的田产,这跟杀了他一样难受:“尔等岂敢如此?赵诚明已然不在汶上!”
董茂才微笑说:“是么?”
孔胤峰一惊。
难道赵诚明没走?
“此乃朝廷之命,赵诚明不敢不走!”
董茂才摇摇头:“我给你三日时间,超出三日,董某自来取。不过那时,你便不是少一只眼那般轻省了。一条腿,一条臂膀,若能活,你将成为废人。”
孔胤峰惶恐后退,跌跌撞撞,最后坐在椅子上。
董茂才起身,朝他微微点头,退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。
孔胤峰忽然觉得,这个曾经的市井之徒,比赵诚明还可怕一些。
赵诚明性情暴烈,董茂才却十分阴险,像是不会叫但咬人的狗。
他心乱如麻,却不敢再派人出去送信。
……
汶上县如铁筒严密,滋阳却不行。
吴大猷轻易进入滋阳。
滋阳到底不比汶上壅塞、繁华。
吴大猷记得,那次乘坐漕船去汶上,到了南旺下船,码头上像是富贵人家下饺子,人与人噼里啪啦的挤着,小孩子在大人腿弯里挤着都哭不出声来。
倒是滋阳的王城很气派,天气渐热,可这气派中却带着清冷。
忽然吴大猷想起了一个词:徒有其表。
吴大猷很想告诉自己:和这些老牌贵族相比,赵诚明不过一个新崛起的土包子,底蕴差的远。
可这好像骗不了他,因为任何文明都是从野蛮走出来的,能不能行,够不够强,看的不是过程有多久,看的是结果。
汶上的挥汗如雨中都暗暗彰显着奋起与求胜。
滋阳却像是被岁月浆洗的太久的华服,王城像是生皱而僵硬的英俊老脸。
但吴大猷心说:用不多久,赵诚明打造的一切,将被一干人切碎,瓜分。
他振奋精神,让王城护卫通秉,然后顺利进城。
朱以派还是老样子,足不出城,在高墙内酝酿着鬼蜮伎俩。
或许是盟友的缘故,朱以派很客气的招待了吴大猷。
但他的耐性,没能将客套支撑太久,皱眉道:“赵诚明已经离开汶上。只是,杨府的下人说杨府管事还未回去。孔胤峰也没有书信传来。”
吴大猷眼珠子转了转,朱以派发现他两颗眼珠居然互不干涉,各论各的。
看起来有些诡异。
吴大猷搓了搓脸:“赵诚明凶狡,莫非他留有后手?”
朱以派摇头:“来的都是客,全凭钱一囊,相逢开口笑,过后不思量,人一走,茶就凉。”
吴大猷点头:“大王说的是。这汶上与文登相隔千里。纵使此獠凶狡顽诈,也无计可施才对。”
朱以派拿起乌金扇,打开,扇两下:“不过此事不能急,让杨府管事与孔胤峰先试探一番。新知县马如绎应是也到了衙署,先让他们折腾一段时日。”
吴大猷身子前倾:“这新任知县,万一是个贪的,早早的吃干抹净如何?”
朱以派微微一笑:“田产,他是贪不得的。明艺当铺与明艺精品店,他吃不下,没那么大的胃口。本王以为,他无非贪墨赵诚明为县衙搜刮之商税罢了。想要染指六指工程公司房产,说不得也要数月乃至半年。”
吴大猷深吸一口气:“那咱们就等着?”
“赵诚明少说二十余日才能抵达文登,多说一个月。”朱以派:“不急在一时,一个月后咱们动手!”
吴大猷想起一件事:“那黑旗军如何处置?”
朱以派成竹在胸:“新任兖沂曹兵备事杨毓楫明日即赴任,黑旗军不过乡兵,朝中那几位已然与杨毓楫通过气,他知道该如何办。”
杨毓楫是山东按察司副使,兼管兖沂曹兵备事,权力很大。
吴大猷嘿嘿笑说:“赵诚明今日可抵东平,他明日先过了刘泽清那一关吧。”
朱以派这时反而装逼起来:“哎,若说赵诚明也是有些能力的,可惜误入了歧途,将汶上搅的昏天黑地,礼不复存,如今礼失求诸野,惜哉惜哉。”
吴大猷不懂得像朱以派那样装逼。
他绞尽脑汁,也只是想到:“未曾想,杨嗣昌的四正六隅十面张网,倒用在了赵诚明身上,快哉快哉。”
他被赵诚明打惨了,所以觉得痛快。
要是让他自己去碰赵诚明,他是不敢的,他被彻底打怕了。
但架不住有人帮他出气。
而且人还不少。
……
赵诚明果然到了东平。
城门洞开,让车队驶入。
汤国斌亲自来迎。
“我已为官人备下了酒席,淮扬一带的厨子,口味清淡,咸甜适口。”
赵诚明吩咐魏继祥:“你安排食宿。”
这是魏继祥老本行,乱糟糟的流民都不在话下,况且这才百多人。
“官人放心。”
朱慈焕带着泰迪生下车,撒腿就要跑,王瑞芬根本叫不住。
可是,赵诚明只是轻咳一声,朱慈焕马上“立正”。
赵诚明朝他招招手,朱慈焕跑了过来,泰迪生却跑墙根去撒尿。
赵诚明说:“忘了走之前我怎么说的了?”
朱慈焕老老实实:“叔父,我记得。”
赵诚明点头:“外头什么人都有,拐子不提,还有饿红了眼的,专抓小孩吃。”
换成太平年间,恶人、妖怪抓小孩或许是吓唬孩子的。
但乱世,那就是真的。
别说别人家的孩子,就算自己孩子,不是有个词叫——易子而食。
朱慈焕赶忙点头:“知道了,叔父。”
然后乖乖的让王瑞芬领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