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诚明看的投入,对面董茂才发现官人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原来张嫣开篇先说教,说他们这样私通书信不好。
然后又忍不住唠叨一些宫闱琐事。
这就很矛盾了。
通书信不好你说这么多干什么?
赵诚明能看出来,这封信删改了许多次,然而越改越乱,有些地方甚至衔接不上。
比如她前一刻说:窃以素日恪守宫训,未敢妄通尺牍……
下一刻说:昔日有太监陈德润托言奏事擅闯宫内……
她给赵诚明说了一件秘闻。
当初,有个太监陈德润觊觎张嫣美色,想要跟她结为对食。
张嫣都听傻了。
实在想不通这太监何以如此大胆。
她担心陈德润狗急跳墙,便以言语安抚住陈德润,然后伺机跑去找朱由检告状。
或许那时候朱由检还没有现在这么专权独断,或许那时候朱由检的脾气还算好,朱由检将陈德润贬为庶民,发配到皇陵守墓。
赵诚明能看出来,起初张嫣是想要借此事告诉他不要胡来,否则后果很严重。
但说着说着,似乎她又改了主意,于是转换语气,将这件事说成了趣闻。
连太监都觊觎张嫣美色,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靠近她,可见张嫣的美已经美到了骨子里。
说完这个,张嫣的语气更放松,又提到了她贿赂太监帮赵诚明打听朝中的事情。
她告诉赵诚明,朝中有一伙力量对赵诚明存有恶意,首当其冲的便是光时亨,让赵诚明多加小心。
赵诚明挑了挑眉,他并没有得罪光时亨,这人却跟他过不去,当真是找死。
这消息还挺重要的,可见张嫣用心了。
这封信写的很长,没意义的话居多。
车窗是打开的,赵诚明听见路边有吵闹声,朝外张望一番,见有皂吏正跟穿着绸缎锦服的地方缙绅掰扯什么。
董茂才见状解释:“官人,王典吏今岁大刀阔斧的查隐田,此应是衙门与地主发生冲突。”
没等赵诚明有所表示,马车已经越过那边。
赵诚明想了想,重新坐回去,靠在椅背将信读完。
虽然赵诚明给的大方向是一致的,但王厂干、汤国斌和陈良铮施政风格各有不同。
王厂干私底下嘻嘻哈哈没正形,但行事颇为凌厉。
陈良铮擅长分利,喜欢先让人尝到甜头。
汤国斌则是习惯于妥协,细水长流。
既然已经放权给三人,赵诚明就不打算插手。
四轮马车过汶上县城而不入,直奔南旺而去。
赵诚明拿起王铎字帖,打开一看,嚯……
看不懂!
这字帖以行书书就,以赵诚明的造诣,也只是觉得这人笔力纵横挥霍,势态平稳。
其余一概不通。
他轻咳一声,将字帖递给董茂才:“老董,你能不能看明白写的啥?”
董茂才接过,凝神先读一遍,再看一遍,然后抑扬顿挫念道:“邑中岁稔,民气渐和,勤恤不怠,根柢在兹。乡闾无争,则囹圄自空;农桑有劝,则仓廪自实。孝悌之风行,奸慝之念息……王铎,顿首……”
“我焯!”赵诚明竖起大拇指:“老董你可以啊!这都能看懂。”
董茂才赧颜:“让官人见笑了。”
这是专门写给赵诚明的字帖。
这是坏消息。
好消息是,上面虽然有王铎的签名和钤印,但没有赵诚明的名字。
那就可以卖。
王铎的字,应当还是很好卖很抢手的。
赵诚明喜滋滋的收了起来。
欣赏就算了,他没有那个艺术细胞。
再打开戴明说的画。
其实王铎的画也非常好。
甚至可能超过戴明说。
这幅画画的并非山水,而是水墨竹子。
赵诚明横看竖看,再次挠头,将画交给董茂才:“你觉得如何?”
赵诚明无所不能的印象深入人心,董茂才还以为官人考验他。
他实话实说:“画中竹石肌理潦草,石块大片留白不雅,渲染皴擦不足,少了些许情趣……”
看来董茂才真没少在附庸风雅这些事上下功夫。
毕竟他是干公关的,需要与文人官吏讨论风花雪月与书画诗词。
这幅画上面的字,赵诚明能看懂,写的是:宰一方,当如竹,持清节则吏民服,怀恤心则则闾阎安,勉勤政则政化行——崇祯庚辰腊月……然后是钤印。
赵诚明有些遗憾。
他琢磨了一下,回过味来。
两人都是现给他写给他画的,但两人都没提到赵诚明的名字。
也就是说,这字帖和这幅画送给谁都行。
这绝非巧合。
赵诚明思考一番,觉得两人是没瞧得起他,所以不屑于题他的名字。
赵诚明笑了。
他向来不在乎这些虚名,反而有利于他卖字画。
赵诚明打开胸包,将字和画放在货架上,取出手机给赵纯艺编辑:【赵参谋,王铎的字和戴明说的画,你联系联系,看看能不能卖出去。】
【好的。】
这字和这画是真迹无疑,只是现代人考究的时候,怕是会摸不到头脑。
究竟是送给谁的呢?
此时,赵诚明见路旁有人耍把式,惹得许多人围观叫好,还往里面丢铜钱。
他略做思考道:“停车。”
董茂才拉铃铛,车夫刹车。
见赵诚明下车,董茂才拿起对讲机:“各单位注意,官人于南旺刘台下车,此处有耍把式的。”
其实是介于耍把式和杂耍之间的卖艺者。
一个个头瘦小的男子躺在地上,手旁有几把飞刀,他将飞刀丢起,一把飞刀落在他脑门上面,插在地上。
人群发出惊呼。
男子再丢一把飞刀,落地后插在面颊旁的地面,人群再次惊呼。
当一把飞刀插在裤裆之间的地面时,人群沸腾。
懂的都懂——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