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果晴天霹雳:朝廷又加赋了。
之前赵诚明让人散播朝廷会加赋的消息,如今一语成谶。
百姓果然怨声载道。
因为之前有铺垫,所以这怨气没有积累在赵诚明身上,百姓只是埋怨朝廷,埋怨皇帝。
汤国斌对赵诚明的布局只有望洋兴叹的份。
“这世道,没法活了。”
“朝廷逼俺全家老小去死呢!”
“俺们汶上县有位青天大老爷,为民着想。可土豆下半年仍是试播,听说要等明年春播才有大收成,朝廷却在此时加赋,这岂非赶尽杀绝?”
兖州府知府宫继兰嗅觉敏锐,在府衙收到皇帝谕旨后,他立刻明白朝廷这是驱民为盗。
宫继兰哀叹:“今岁春旱,鲁西南减产三成,卖妻鬻子者十之二,逃亡者十之三。如今加赋练饷,无异于驱民为盗,朝中诸公,难道看不到吗?”
前几天他就收到赵诚明剿匪请求,他压了几天后终于批准。
自从朝廷下达练兵要求后,各地乡兵归地方管辖,赵诚明又是兵备事,有了知府允许后,他可以直接调兵遣将。
府衙皂吏带着札付来到汶上县,刚到县衙门口,便看见县衙外乌泱泱跪了一地的百姓。
“青天大老爷,去岁岁杪,小人卖了闺女。下年,青天大老爷分发豆种,小人得以活命,可此时缴了练饷,小人全家便要饿死了……”
皂吏皱眉:这些刁民,练饷是朝廷收的,你们却是哭错了坟。
人越聚越多,哭诉者越来越多。
现场倒是有皂吏捕快维持秩序,但并未驱赶。
皂吏想往里面挤,发现挤不进去,人太多了。
正此时,县衙门开,赵诚明走了出来。
几个皂吏拿着木架子紧急搭台,而赵诚明在一旁抽烟。
百姓哭诉声更大,凄凄惨惨戚戚。
等台子搭好了,赵诚明这才缓步上台,掏出扩音器说:“夏粮秋税,历年征收。前有辽饷剿饷,今有练饷。往昔征收双饷,本银每亩2分4厘。法久生弊,衙门征收时,往往要加火耗、脚费,非产银区,百姓要折银缴纳,折率由牙行等行会决定。所有的加起来,最后甚至可达到征收赋税的十倍。”
从兖州府来的皂吏听的瞠目结舌。
这汶上县知县莫非失心疯了?
怎么把潜规则给说出来了?
百姓脸色更苦。
赵诚明继续说:“此前,我整顿五行八作,整顿衙门官吏,有人造谣说我造孽、与民争利,甚至你们也跟着掺和鼓噪。本官早就料到朝廷练兵,势必加赋,所以提早整顿,以免百姓不堪其扰。现在又来求本官,是何道理?”
下面鸦雀无声。
汤国斌一跺脚:我焯!官人真是高明!
绝了!
怪不得,官人明明知道是宝相寺的和尚牵头造谣,却不急着收拾他们。
原来等在这里了。
这些百姓会聚集在县衙门口,其实是赵诚明叫人暗中煽动的。
否则他们未必有这个胆子。
赵诚明踱了两步,一手持扩音器,一手负于后:“本官为尔等着想,尔等为大户士绅张目;本官为尔等生计而忧,尔等却去庙里求鬼神;本官担心路有冻死骨,尔等却开始忧国忧民起来。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诋毁谩骂本官。”
下面更是再无杂音,百姓农户均垂首不语,面有愧色。
赵诚明大手一挥:“可本官不计较尔等愚昧。今岁征收,不计火耗与脚费,辽饷、剿饷、练饷共计每亩3分4厘,便按照3分4厘收取,一分不加。折银缴纳,有衙门成立五行行会管理牙行。若有粮商趁机抬高粮价,本官开放常平仓、保赤仓平抑粮价,直到尔等度过青黄不接为止!若有皂吏徇私枉法、侵渔克扣踢斗等现象,尔等可来县衙告状,本官必严惩之!本官誓与尔等共度灾年。”
他说的铿锵有力,斩钉截铁。
百姓哗然。
因为加上火耗和脚费以及其余杂费,加上牙行等坑蒙拐骗,最后交税数额甚至是3分4厘。
是正常税赋十倍之多。
而粮商每当青黄不接,粮价就会涨的厉害;每当需要折银的时候,他们就会将粮价压的很低,和牙行狼狈为奸以盘剥农户百姓。
现在赵诚明将这些问题都给解决了。
如果只是足额缴纳3分4厘的赋税,百姓咬咬牙,还是能熬过去的。
实在熬不下去的,就去役厂上工,多少能混个温饱。
兖州府来的皂吏便看到了惊人的一幕,将街道堵的水泄不通的百姓集体下跪磕头:“谢青天大老爷……”
其声震瓦砾,震撼人心。
赵诚明将扩音器关了,收起,双目圆瞪:“勾四点兵,随我去宝相寺,该找秃驴们算算账了!”
众人身体一震。
官人火候把握的恰到好处,妙至毫巅。
只要时机合适,报仇是一刻也不肯耽误的。
张榕当场给赵诚明披甲,牵马坠蹬。
赵诚明将双管铳插在背后,大手一挥:“出发。”
宝相寺,守云正和孔胤峰叙话。
守云满脸慈悲:“前有知县与民争利,妄造杀虐。后有朝廷加赋。兴,百姓苦。亡,百姓苦。”
孔胤峰用黑布罩着一只眼睛。独眼露出滔天的仇恨:“守云大师傅不必担忧,赵诚明蹦跶不了多久了。朝廷就快下旨捉拿此獠,想来是随加赋的谕旨一同发到兖州府。”
守云双手合十:“善哉善哉。只望赵知县能迷途知返,放下屠刀立地成佛。”
话刚说完,一个小沙弥面色煞白的跑进来:“不好了不好了,赵知县带兵打到了寺院……”